山颯訪問稿
謝芷霖訪問於2003年9月22日下午山颯在巴黎盧森堡公園旁的畫室
謝芷霖:您的小說”La joueuse de go”(圍棋少女)十月份將由遠流出版社於台灣出版中文譯本,這個譯本的譯文讀來蠻流暢的,人物名字譯得也很中國咮跟法文本不完全一樣,您是否看過譯本?
山颯:這個譯本是由大陸的趙英男譯的,我加工修改過,花了不少心血,希望是讀起來比較自然的中文本,不讓讀者覺得是本翻譯小說,不過還是沒有法語那麼細,畢竟是用法語寫的。
謝:沒有想過自己翻譯?
山:自己翻的話沒有距離,比較難。
謝:台灣還出版了您的第一本小說”Porte de la paix célèste”(蛻變的天堂鳥,高寶出版,林說利譯),您看過嗎?大陸沒出版嗎?
山:我改過,不過好像沒採用我的改稿。這本在大陸沒出,因為是講天安門事件的,沒有被禁,只是大家不去提,我也不提,畢竟天安門事件現在還沒徹底被平反。
謝:以後有想過要翻譯別的書嗎?
山:我現在正在翻我自己新出的小說”L’impératrice”(天后),但是很吃力,因為同時我也在進行下一本法語小說,還要寫《圍棋少女》的劇本,所以也是翻得斷斷續續。
謝:下一本小說的題材可以透露一下嗎?背景呢?寫法?
山:偵探小說,跟以前風格完全不一樣,現代派的,穿插於北京和巴黎之間的故事,還在做筆記,搭結構,好像正在轉魔術方塊一樣,尚未動筆。因為前面四部小說,一直寫到唐朝的武則天,我想尋找的中國靈魂,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達到了一種完美狀態,所以我想試探一個新的道路,寫一部風格截然不同的小說。
謝:是否有將小說拍成電影的計畫?
山:我這次回去中國,就是要成立一個《圍棋少女》的攝製組,版權已賣,導演也已確定。
謝:是哪一位導演?
山:這個現在還不能說,等到我去台灣才能宣佈,這次去大陸談定後就會開新聞發表會,但絕對是中國第一流的導演。
謝:當初寫《圍棋少女》這本書的動機?
山:最大的動機就是我的外祖母去世,我的外祖父母在抗日戰爭時都是共產黨的遊擊隊,從太行山一直到延安根據地,我母親就是在延安出生的,外祖父是1949年解放後長春市第一任市委書記(長春就是以前的新京),外祖母是長春人民代表大會主席,我對東北的感情很深,我的外祖父母可以說建設了這個城市。我外祖父在文革時被紅衛兵迫害而死,外祖母五十歲就守寡,依然很堅強,文革後平反,仍在政治上佔有一席之地。她1999年去世那天,我在義大利,父母打電話給我,我突然感到一種悲傷,現代社會不管在西方還是中國,追求的是物質生活,以金錢為主,在精神靈魂上的追求已經沒有了,尤其他們老一輩的人,真正為中國人的自由灑過鮮血的這一代人,已經放到角落被遺忘了,現在外祖母也去世,好像抗日戰爭這段歷史就了結了,沒有人會再提起,現在的中國年輕人還會再為中國人的自由及尊嚴拋頭顱灑熱血嗎?我當時就有這種震撼,覺得一定要為他們寫一本書,把這本書獻給他們,告訴現代的年輕人什麼是生命、死亡、自由。還有我自己的初戀,我十六歲天安門事件那時,認識了我的初戀情人,他也十六歲,年紀雖小,卻轟轟烈烈,好像把一生的愛都放在這人身上了。我開始用法語寫作後,就一直想把我青春少女的激情,少女變成女人的那種感覺寫出來,寫出來也就是一種埋葬,真正地把這份感情徹底埋葬掉了,《圍棋少女》就像一面鏡子,刻畫我少女時的心境,很多書中的心理都是我所經歷過的。我也放進了很多男女間或男人與男人間複雜關係的描寫,這也是我關注的角度。
謝:好像也有許多為女人的處境感到不平的地方?
山:我寫的四本小說都在提這個問題;什麼是女人?什麼是真正的女人?中國五千年文化所刻造的女人實際上是很偏激畸形的,什麼才是一個自由、獨立、有思考也有魅力的女人?我一直在尋找。而女人的愛情又是怎樣的?一個女人怎樣才能去愛、被愛,都是我在探索的問題。現在還是沒有解決,所以就繼續寫。
謝:您曾經為畫家Baltus工作,其夫人Setuko(節子)是日本人,書中有關日本思想文化的描寫,是否受到她的影響很深?
山:是是,沒錯。我在Baltus家生活了兩年,可說是我生命的一個轉折點,從焦躁不安、陰鬱的少女狀態,變成開始綻開的花朵,開始寫作,自己的個性有所發揮,對西方文化開始有真正的瞭解。Baltus是個很博學的人,跟他在一起學到很多大學裡學不到的知識,從他的言談處世,看他作畫,看到一個藝術家怎麼活著,怎麼追求,對我啟發非常大。我在他家做的是祕書工作,接電話、整理信件、檔案,平常就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因為他的女兒春美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她介紹我去工作的。Baltus夫婦就像我在西方的父母,就像我的家,現在也還經常打電話。
謝:父母都還在北京,常回去大陸的家嗎?
山:我很愛回去,可能年紀比較大了吧,就比較想家,而且現在中國變化很大,空氣比較自由,回去很舒服,有時反倒覺得巴黎比較壓抑,文壇競爭很殘酷嘛,回去像是一種真正的休息。
謝:當初為什麼會來法國?
山:因為六四以後,我本來應該上北大的中文系,但是我們那一屆的學生都要軍訓一年(筆者註:當時連續四年間大學生都要參加在軍營裡的一年軍事訓練,如同當兵服役),既然當時有機會來法國留學,我還是選擇留學,不要浪費自己的生命。當時因為我父親在法國講學,可以幫我辦一些手續,另外我也曾出過書,由艾青、嚴文景、劉星武幾個作家推荐,這樣才來法國留學。我覺得既然到西方就要學到西方的文化,法國就好像西方文化的十字路口,各種文化都經過法國,戰略上的位置是最好的。
謝:來之前學過法文嗎?
山:可以說完全不會,只學了三個月。
謝:您那時才十七歲,一個人很辛苦吧?
山:對,一直都是一個人,我從法國中學開始念,私立學校L’école Alsacienne,我那時哪個年級都念,因為我的法語很差,到處插班,聽不懂也聽,像嬰兒出世,一個人放在那,沒有別的辦法,沒有朋友跟他交流,只能聽懂,不然就死掉了。三個月以後就差不多聽懂了,六個月後進步到可以說,再六個月可以寫,到第二年就可以跟課做筆記考試了。代價很大,但來法國是我自己的選擇嘛⋯。然後就參加哲學文學那一科的會考了。大學念的是哲學,也念社會學為副科,在Institut Catholique de Paris巴黎神學院。兩年後就去Baltus家工作了。後來也沒再繼續念,因為我1996年回來巴黎,97年就出書了。
謝:那麼您在Baltus家時就已經開始寫作?
山:對,第一本小說是22到24歲間寫的,寫完後回來就在巴黎出版了。之後便一直寫作了。
謝:您當初開始用法文寫作是否遭遇特別的困難?
山:非常囷難,因為當時很多詞都不知道,要查很多字典,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困難純粹是寫作上的痛苦,法語一點沒有困難了。
謝:既然很困難為什麼還選擇以法文創作?
山:跟我的性格有關吧,拿破侖有一句話:”’Impossible’ n’est pas français.”(在法文裡沒有「不可能」這個字。)從我來法國後,到處有人跟我說,你想考會考不可能,想用法語寫作不可能,我就說”’Impossible’ n’est pas français.”
謝:您來法國後曾大量閱讀法文作品,有沒有比較心儀的作家?或受到哪些作家影響?
山:基本上的法國古典文學都讀過了,最喜歡的是Flaubert(福婁拜)和Madame de Lafayette(拉法葉夫人)。受到的影響很雜。最重要還是中國古典文學、古典詩詞的影響,我小時四歲就開始背唐詩,這是我血液中最深刻的東西。中國古典文化,少女時期,紅樓夢就讀過二十二遍,三國、莊子秋水、老子道德經都讀過,在此之上再加入法國文學。後來,因為受到節子夫人影響,大量閱讀日本當代的文學作品,川端康成,還有古典的源氏物語等都讀了,所以我受日本文化影響也很深。日本文化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分支。
謝:您從前曾以中文發表過作品,為什麼後來沒有繼續以中文創作?
山:這是命運的問題吧,命運是個大的金輪子,說不定轉到哪一天又開始用中文寫作了。
謝:但是目前沒有這個打算?
山:目前沒有,目前用法語寫得很順手,而且我在法語文字上有一種個人的追求,我現在找到了自己的「音樂」,還要把這個「音樂」盡善盡美,還沒有走到頭。走到頭的那一天,可能突然就會說,好了,我已經到這一步了,可以改變道路了,那時可能又會用中文寫作了。
謝:您也出版過一本法文詩集”Le vent vif et la glaive rapide”(凜風快劍),您覺得寫詩和寫小說有什麼不同?
山:我小的時候就一直出版詩集,我覺得我首先是詩人,詩在我靈魂中佔的成份最多,小說的藝術手法當然是不一樣的,我的小說都是敘述事情,講一個故事,講一個人或人的故事,但在人和人之間的碰撞,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戰爭中,最終尋找的那一瞬間的火花就是詩。小說是一個媒體,詩是靈魂,那一線火光。
謝:用中文創作和用法文創作的不同?
山:不一樣,因為法語是我的第二語言—英語原本是第二,不過現在被纂了位了—法語對我來說是一種智慧的語言,完全靠大腦思維,是一種精神上的追求,精神上的一種探索。用中文寫作,好像屬於身體方面,特別舒服,有人性,有肉體感,好像穿了件貼身的綿襖一樣,那種親切和瀟灑絕對跟法語不一樣的。
謝:那在表達上呢?有沒有什麼不同的感覺?
山:說一種語言,跟這語言後的文化背景和生命旅程有關,我在法國已經十三年了,實際上真正輕鬆愉快的日子很少,青春的代價都付在寫作上了,寫作好像創業,別人青春少女該談戀愛跟輕鬆自由的時候,我都用在看書和孤獨的寫作上,別人結婚生孩子時,我又到世界各地講座,推銷我的書,我說法語時,法語是我的一個武器,是一種盔甲,我說法語時會說得非常嚴謹,因為我在法國生活不容易,受過傷害,現在也有挫折,法國是一個排外的社會,不輕易允許一個外籍藝術家在它很小的文學圈子裡站得住腳,我現在已經站得住腳,還是要一直拚搏、吶喊,去說做為一個中國人,在法國文壇我是存在的。我在法國說法語,做為一個中國人,不是輕鬆的角色,是有責任的,一方面代表我自己,一個藝術家,有我自己的藝術看法和觀點,要讓別人接受這個我;另一方面我是中國人,用法語創作,我後面有無數的中國同胞,法語是我的藝術語言,是我存在的吶喊吧。說中文就不一樣了,回北京特別愛說北京話,特別親切,好像從戰場上卸了盔甲的戰士,回家以後的那種感覺,很受到安慰,好像什麼都好。當然也不是什麼都好,大陸有很多記者也不是隨便可以接受一個國外出名的人,很挑剔,但每次回去,用中文總會有很多共鳴,中國人靈魂中的東西,我們分享文化中精華的東西都是可以理解的,很容易溝通,我在法國說一句話,可能法國人才懂百分之八十,在中國和中國人交流,是懂百分之一百二十。我大部分時間在法國生活,回去時反倒有種新鮮感,有這種快樂。中文是種瀟灑的語言。
謝:大學後,從Baltus家離開後,沒有想過要回中國發展?
山:沒有,因為我喜歡法國,雖然社會很排外,還是比較尊重、推崇藝術,這一點現在在大陸是找不到的,大陸現在一切以金錢為主,藝術往往受摧殘,備受冷淡。法國在世界各國中,藝術還是算非常受重視。一方面在這兒的小文化圈子中還是有鬥爭,他們總想把我趕回去嘛,連程抱一(François Chen)先生在這裡也受了很多苦,他在文學上做的很多成績都不受承認,幾十年來都很難,現在才終於承認。另一方面,我在法國特別受廣大讀者的感動,我的第一讀者首先是法國人,像我現在出去買東西,去郵局取信,在街上,常會被普通人認出來,說「讀了你的書真好,你的書改變了我的人生」,這種作者和讀者間的關係,給我一種家的感覺,剩下的就可以看得很輕。我為書簽名時,有的讀者可以排一小時隊,他對作家及對書的這種愛,就是我寫作的一個動力。
謝:那您的第一本書是如何找到出版社的?有沒有碰到過像俄國作家Andreï Makine(安德依,馬金尼)因為他是俄國人,人家就咬定他的法文一定不好而拒絕他這樣的事?
山:我就是投稿,也被退,倒沒有碰過像他那樣的困難。接受我稿子的出版社倒是很高興,我自己反倒膽怯,覺得自己的法語不是很成熟,但是他們說最關鍵的是小說的靈魂,文字的詩意,錯字或語法上的錯誤都是可以修改的。Editions du Rocher這個出版社很有名,特別能夠發現作者,像Houellebecq, Picouly都是他們發現的,社長每次選第一本小說都能看到一個發展前途,一個文學道路,很有眼光。
謝:最近的這本L’Impératrice(天后),似乎引發了Grasset及Albin Michel兩家出版社的版權之爭,可否解釋一下其由來?
山:首先是證明這本書很好,因為我跟Grasset簽了一個合同,沒有訂名字,簽的是「未來的一部書」,跟Albin Michel一年後簽了「天后」的合同,但對Grasset來說這「未來的一部書」就是「天后」這本書。現在問題已經處理掉了,原先說是Grasset出,現在換Albin Michel出,Grasset把我賣了,因為最後上法庭,很麻煩,兩個出版社社長上電視爭論,各大報一直在報,每週都好幾條新聞,搞得大家都筋疲力盡,一定要把書搶到自己出版社為止,結果Albin Michel承認這「未來的一部書」就是「天后」這本書,Grasset就把版權全部轉讓給Albin Michel,Albin Michel付了一大筆錢,就好像足球運動員一樣給賣了,這是法國文壇上有史以來的第一件奇事。爭的就是這個「未來的一部書」合同,每次上法庭都一堆律師像打仗一樣,都是男人,文化圈大家都呼籲出版社內部私下解決就好了,不要再上法庭了。現在下定決心再也不簽合同,害怕了。新版今天剛剛上市。
謝:您剛才也有提到下一本小說的構想,未來的寫作計畫有沒有想朝比較實驗性的方向發展?
山:和個人經歷有關吧,我現在很想把中國社會和法國社會現代氣息寫出來,要有一種現代的「音樂」。
謝:您一再用到「音樂」這個詞,是不是跟您重視詩的音樂性有關?
山:因為我小時六歲就開始學琵琶,每天都要練,彈到十四歲又學古琴,我跟音樂有緣分,所以我在寫作的時候都是在追求音樂的聲響,每天早晨腦子裡聽到文字的音樂了我才開始寫作,有時候不寫,朋友問怎麼了,我就說:「今天沒有音樂。」
謝:因為您前幾部小說佈局上採取的是屬於比較傳統的小說寫法,所以我才想知道您未來會不會改換像譬如高行健在《一個人的聖經》裡那種摻和大量獨白、思辯等,打破傳統小說架構的寫法。
山:我覺得一個藝術家在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要不停創新,像畢卡索一樣,他不停地尋找風格,把自己的潛力完全挖掘,再痛苦再失敗也要去創新。我現在尋找新生,選一個新的文學道路,探索不同的風格,可能我今生今世都是用這種要求來進行我的寫作或是繪畫,像很多作家一輩子就寫一個故事一本書,我希望自己不要在任何的文學土地上生根,要探索不同的領域。就好像我是個經常搬家的人,隨時打包就走,不再回頭。不希望有家或個人的財產,不收集什麼,這些都是人生的負擔。一個人赤裸裸地來,赤裸裸地去,最重要是可以寫,能夠創作就可以了。
謝:繪畫也是您生命中很重要的創作之一?
山:對,但寫作是最重要的吧,首先有寫作,然後有愛情,然後有繪畫,最後就是比較愛吃,我的生活愛好有這麼四大塊吧,排得很鮮明,寫作最重要,寫作時是不談戀愛的,但有時寫完了人家已經走了,寫作就是生命。中國古代詩人像王維也畫畫,他們的繪畫是一種休閒,一種情趣,我的繪畫也有藝術追求,每辦一個畫展,都追求不同的風格,表現方式不同,但在繪畫上的探索就比較輕鬆,繪畫是有靈氣的東西,早晨醒來,覺得有靈氣,很愉快輕鬆,我就可以到畫室畫幾筆或畫一天,好像做氣功一樣,可以進入一種境界。寫作不一樣,很沈重,很痛苦,而且我大部分在床上寫,拉起窗帘,在黑暗中寫,正好和繪畫的光明相反,畫室裡是北邊的光,陰晴都有持續的光,永恆的光。寫作就不能有光,在黑暗中爬行,在黑暗中才能找到光明,光明在文字裡。我畫畫時追求美的和諧與形象,絕對的美,寫作的文字中一方面也追求這種詩意,但另方面也會毫不留情地寫人性中的殘酷、野蠁、謊言,寫最醜陋的東西。
謝:您寫作的頻律?
山:現在都是每兩年出一本書,第一年醞釀,讀書做筆記,蒐集資料,第二年才開始正式寫,其實寫的時間並不長,《圍棋少女》十個月就寫完了,《天后》也是十個月,但是這本我大概做了四年的筆記,積累了很多歷史資料。開始寫時可能一天寫兩三個小時,愈寫時間愈長,到後半部就每天寫十到十五小時,瘋狂創作,與世隔絕,那個時候就很痛苦,真的很累,體力上消耗非常大,《天后》這本書,每天寫十五小時這種過程大概六個月吧,真是很累。
謝:您是如何打入法國人的圈子?
山:瞭解法國文化,要進入法國人的圈子,最重要是說非常流利的法語,法國人喜歡玩文字遊戲,法語說得很細,法語是種很細膩的語言,說一個詞卻有無數的層次,要懂這些層次就一定要說得非常好,對西方文化要瞭解很深,只懂一般淺的東西進不了他們的圈子,要知道古代希臘羅馬、英法各種典故,和中國很相像,一個法國文學界人說話時要用很多典故,知道典故、讀過這些書才能跟他交流。一般老百姓也要知道他們想法是什麼,政治、社會問題啦,發牢騷能夠發到一邊去。
謝:文藝圈到現在還是很排外嗎?
山:還是,他們排外,但對中國文化又有一種特別的嚮往,很奇怪。但我們有好幾個,程抱一、高行健和我等,好幾個中國作家都在法國紮根,所以不是個人的力量,是種集體的力量,都在這裡寫作,介紹中國的文化。
謝:那您會不會擔心如果寫的題材跟中國無關時他們就會把您冷落掉?
山:所以是一個嘗試呀,我要冒這個險,這才刺激。中國文化並不是賣作品的本錢,我寫的是心裡要表現的東西,我現在想說的是另外的東西,就要說出來,接受不接受,出版了以後再看。
謝:和中國文藝圈還有聯繫嗎?
山:有,但中法文藝圈現在都有同樣的危機,有窒息感,現在在中國做為作家很吃力,有經濟效益問題,中國出版商現在是往炒作上發展,沒有炒作價值的作品往往就被槍斃掉了,在中國當作家很辛苦,在法國也一樣,也炒作,創作是非常艱難的。我還沒去過台灣,不過也讀過白先勇、林語堂、張愛玲、三毛、瓊瑤等人的書。我希望這次去可以多蒐集幾本好書。
謝:對有志寫作的年輕後起之輩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山:Baltus活著的時候說:”Il faut décourager la peinture.”(要洩繪畫的氣。)好幾種意義,因為現在的畫愈來愈荒唐了,美和自己的工筆都不在裡面了,而且繪畫的確很艱苦。我要說:”Il faut encourager l’écriture.”(要鼓勵寫作。)社會要鼓勵寫作,寫作是痛苦孤獨的事,但寫作是人類生存的一個奇妙體現,在思考以後還要寫成文字,讓無數的人分享思考,這是人這種動物鮮明的個性,一定不能拋棄,要保護寫作。年輕人想寫就寫吧。
謝芷霖
2016年9月13日 星期二
2016年5月26日 星期四
貓咪阿妹
4/28
貓咪阿妹走了。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半,我將她帶到醫生那裡,陪著她到最後。前一天帶她去給醫生診查時,醫生其實已經婉轉地說可能已是末尾了,我那時才嚇一跳,認清事實。實在太快了,快得我措手不及。星期六甚至還有朋友特地來家裡看她呢,那時她也還看來好好的。其實後來回想,星期六時她已經難以控制尿尿,只是我沒把浴室地板上的水跟她想在一起,還天真的以為是前晚大漏水的遺痕。星期日我一個人在家,她突然開始時不時地叫喊,平時都很沈默的情況下,讓我覺得相當不尋常。因為感覺有異,便拿出她喜歡的雷射光線筆跟她玩,發現她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才警覺她可能已經看不見了。星期二醫生一見她雙眼,馬上證實。星期一我也都在家陪她,覺得她喊叫的頻率越來越大,而且有時已算嘶吼,在家裡到處遊走,焦慮不安卻又彷彿迷失。我開始非常不安,打電話約醫生看診,到了星期二早晨,發現她忽然變得全身鬆軟,沒力氣的樣子,雖然還是一直叫,但抱在懷裡,已經覺得活力漸漸離去。醫生判斷她嚴重脫水,當場為她打點滴。回家後,本來已經吃很少的她根本算是不吃不喝了,連走路都不太穩了,瘦成皮包骨的她,已經幾乎難以爬高跳下了,我盡量看到就幫忙。這時我才意識到,這真的是末尾了。整個下午抱她在懷裡,她才能安靜躺著,不慌不叫。到了晚上,開始發現我得做決定了。是繼續回醫生處打點滴?還是在適當的時候讓她好好地走?
其實在醫生說話暗示後,我問了他一般的處理方式,沒想到自己竟然當場聽著,眼淚就掉下來。回家只好上網查程序查網友的分享,這才讀到許多令人落淚心酸的留言。許多人最後悔的都是,沒能在狀況完全失控前下決心,以致家裡的貓狗在夜晚、週末找不到獸醫的時間,經歷痛苦的折磨。看到這樣的分享,我才下定決心,絕對不讓阿妹經歷不必要的痛苦。但是什麼時候才是最合適的時刻呢?我會不會太快剝奪了她的求生意志?我還希望她能好起來呀!
結果到了晚上,她已經完全軟弱無力,又不肯自己躺著,而是無力地遊晃,躲到浴室角落,我只能抱著她睡,她睡著時還安穩,只是每隔幾十分鐘一定掙扎下床衝去上廁所,她已經不太能控制尿尿了,常常來不及走到盆子裡,但她會盡全力走到浴室,保持自己的乾淨,就算都已經走不穩,甚至還會因為看不見屢屢輕碰到牆、打不開門而喊叫。後來她每次掙扎下床,我乾脆就直接把她抱進浴室,等她,促她喝水吃東西,但是她只客氣吃了兩口,水只喝一點,之後根本完全放棄,不吃不喝了。我抱著她來回浴室臥房間,整夜幾乎沒有睡,捱到早上,我明白該做決定了。九點,獸醫診所開門時間,我便打電話問醫生意見,他也誠實告知,我便決定了下午的時間。
很欣慰的是我剛好在學生的春假期間,這四天都在家,好好陪在阿妹的身邊。決定的那天早晨到下午,我有很充足的時間可以跟阿妹說話,讓她好好看看這個家,跟每一個地方道別。她到最後已經只剩下小嬰兒的力氣,依在我懷裡才能安睡,一下地連走路都是歪歪倒倒,看了令人相當不忍。
我只是覺得不可置信,怎麼才短短的四天,就走到終點了?還來不及反應,幾乎無法思考,最終就降臨了。就算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太突兀,太驚嚇。
原本並沒有想寫那麼多,卻無法自己而寫了。我也像貓咪一樣,只想自己躲起來,在隱密的角落流淚。我一點也不想跟大家訴說什麼,也不需要別人來安慰,只想靜靜一個人,療自己的傷,好好想念阿妹。十八年的貓生,竟然就這樣畫下句點。
寫那麼多,其實只是想說,貓咪阿妹,走了。
4/29
貓咪阿妹走了,我卻還是習慣性地,全家上下到處找她,所有她會停留的可能空間,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尋尋看看,從以前下來的習慣如此,總要知道阿妹現在在做什麼,才能心安。回家時自然地要對貓咪說「我回來了!」,自然地去找她。家裡卻忽然沒了身影,沒了聲音,沒了動靜,只覺得整個家空曠無比,沒有了存在感。
我也完全沒有出門的興致,只想躲在自己的小空間,躲起來,療傷,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也不想告訴不相干的人,阿妹不在的消息。無法體會的人終究無能領略,瞭解的人也只能隔空喊話,達不到我心,無論是哪一種反應,都只讓我覺得不值,我不想讓貓咪走了的事,成為閒聊,成為別人三言兩語就帶過的無關緊要,所以我拒說拒談,阿妹離開的心痛,只有我能體會,也只有我自己承受。沒有誰能分擔或安慰,那我寧可沈默。什麼都不說。
除了家人的群組裡留言,阿妹是家裡的一份子,當然家人得知道。其他除了非解釋不可的情況下,我其實能不說就不言不語。
我既不想在Facebook 說明,也不想跟不怎麼認識她的人講太多。幫忙照顧過阿妹、關心過阿妹的朋友當然總有一天要告訴,但是也許等我一個月吧,或者有人心有靈犀剛好問起,我會好好講給你聽,沒有特別問的話,我也不想說。我也需要一個人藏匿起來,靜靜的,像一隻不動聲色的貓,療我的傷。讓我沈默。
有一天,在我願意走出來的時候,你們自然就會讀到這些話了。有一天。然而當下,我只想回家,在空空的家裡,尋找曾經的身影。
4/30
推行李要走出家門前,習慣性想跟阿妹道別,叮囑她在家要乖乖的,要勇敢,然而只是悲傷地發現,貓咪已經不在了。半夜兩點多便從家裡坐計程車到機場,最簡陋的Roissy T3,包機機場。飛機延誤40分鐘,但其實乘客都上機已經是清晨六時,延遲一個多小時。整個機上都在睡,又冷又乾,幸好睡眠減緩了些快乾渴而死的感覺。
到了Gran Canaria,旅行異地的感覺讓我突然覺得好多了,因為我感覺家裡有貓咪阿妹在等我回去,就像以前一樣。不像待在家裡,空蕩蕩的,不管身在哪裡都反射性地尋找阿妹的身影,要跟她說話,每次都只是更無奈,再次提醒我她已經不在。身處異鄉,反而奇怪地感覺到阿妹在家,像以前一樣,靜靜守候,等我回家。
這趟旅行完全從恍惚開始,從來沒有忘東西忘成這樣。要來潛水連重要的面鏡和潛水錶都忘了帶。洗臉時發現沒辦法卸妝,連卸妝品都沒有。要去遊泳,忘了帶髮夾,還好袋子裡有備用的。還有什麼忘記的呢?肯定還有,不太重要,也就算了。接連兩天,每每想想事情,就開始失神,根本沒法專心做什麼。只能窩在床上看書,想起三天前抱著阿妹的感覺。她最後的時刻,只讓我抱在懷裡,我們一起安安靜靜相擁,好好說了些話。幸好,在最後的時刻,我能完完全全地陪著她,她不是孤孤單單承受痛苦。
黃昏累倒在床上昏睡,精神不振,晚上吃飯時突然難過起來,我一直很自責,貓咪最後幾天不對勁時,我如果早一點帶她去看醫生,會不會好一點呢?她會不會不致衰竭地那麼快?晚餐桌上,講兩句眼淚又掉下來,我不喜歡在公眾場合示弱,靜靜吃完,走出旅館散步,哀傷一下子鋪天蓋地。阿妹好像感應到似的,走著走著,竟然看到一隻漂亮的黑貓從路邊向我走來,還非常親暱地喵嗚,讓我又摸又抱,這是阿妹從天上派來安慰我的黑貓吧?這隻黑貓很年輕,吃得壯壯有活力,一摸就是阿貓的四、五倍,阿妹最強壯時也只有他的一半吧?跟著黑貓玩玩走走,前面竟然又出現一隻只有一半大的小黑貓,大小黑貓追過街,爭地盤,我們也跟著過街,安撫兩隻貓,看著小黑貓亮亮的眼睛,真覺得是阿妹在我哀傷時派來安慰我的貓咪使者,大黑貓其實也是追好玩,並不認真,爬坡再猛下,完全跟我鬧著玩的派頭,衝一衝再停下來翻肚撒嬌討摸摸,撫摸黑貓的觸感,就像以前跟阿妹玩一樣,一接觸到貓咪,之前的哀傷自然轉變成無盡的溫暖,輕盈的想念。走到大黑貓跟來的轉角,我知道他家就在附近,叫他停步,趕快回家,他也很聽話,默默跟了兩回,最後就停下來,聽我們說再見,消失在路轉角。
阿妹不要我悲傷,於是她讓其他的黑貓使者告訴我,最棒的回憶,便是我們在一起的甜蜜、親暱。永遠不要忘記這些溫柔的相處時光。
5/9
下午去診所領回貓咪的骨灰,放在袋子裡提著,彷彿以前等在籃子裡的阿妹,我像每一次帶她從診所回家一樣,輕輕地對阿妹說:「我們要回家家囉,阿妹!我的乖貓咪。好高興喔,對不對啊?」「回到家囉!」我把阿妹的骨灰盒放在她最喜歡待著的窗台上,像以前一樣,每天在書桌旁陪著我,踏實的感覺回轉一些,她在我的身邊,像從前一樣,睡眼惺忪看著窗外,看著我。
在Gran Canaria 潛水時,第二天的第二潛是我學潛水來最可怕的一次經驗。在水底突然莫名奇妙地無法前進,怎麼樣也游不動,強勁的水流絆住我,只得做出「有困難」的手勢,等教練游來救我。為什麼身邊的人都若無其事呢?接下來呼吸愈來愈困難,氣瓶的氣似乎迅猛減少,而我不但難以前進,甚至覺得吸不進空氣。還是撐到最後,在六公尺處停留的三分鐘簡直煎熬,我看著眼前沒事的潛水夥伴,而我卻快要喘不過氣來。終於可以浮上水面時,我是衝上去的,空氣即將用盡,我也快無法呼吸,臉色蒼白驚恐,彷如歷劫歸來。教練看到我的氣壓指針,嚇了一跳,說:「你幾乎沒空氣了呀!」我只覺頭痛欲裂,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前一天潛過的地點,發生這樣的慘況。回去旅館只覺全身力氣用盡,彷如虛脫一般,我梳洗後便倒在床上昏沈。是阿妹要告訴我什麼嗎?阿妹剛好走了一星期。失去阿妹的哀傷情緒跟著潮湧把我淹沒。已經送她去火化了嗎?當天夜裡,我清楚地在夢境裡看見阿妹,她站在陽台窗外,靜靜看著我,也許是在跟我告別。與我心靈相通的阿妹,用這樣的方式來跟我鄭重道別嗎?醒來後,我真的意識到,阿妹已經走了。她不會再回來,再也沒有阿妹在家等我了。但是阿妹走得平靜,我應該放心了。
我懷著告別的心情醒來,第三天的兩次潛水都順利無波,浮力控制沒有大問題,連難度極高的沈船址都沒有驚慌,看到炫麗的魚群,美得叫人驚嘆。不管經過怎樣的困難遺憾,生活還是要好好過下去的。
5/18
阿妹走的隔天,我便翻箱倒櫃尋找以前的阿妹照片,那是照片尚未數位化的時代,仍得一張張翻找,所幸我當時已採用APS相機,除了可以選擇照片的規格外,沖洗後也附有目錄,加快了尋找速度。自己的照片,加上別人的照片,找出後再一張張掃描成電子檔。隨後再整理已經在iPhoto裡的數位相片,把阿妹從小到大的照片,一張一張歸進專屬的檔案夾。這才發現其實阿妹留下的照片也不算少,只不過黑貓咪要拍出清晰的眼神非常難,要穩穩定住動來動去的貓咪身影也不容易,成功的相片不能算多。但是能藉由這些相片追溯阿妹的一路成長,與她一起住過的不同的屋子,經歷過的人事回憶,都跟著她一一浮現腦海,我們一起相伴了那麼長的時間,分享過那麼多的記憶哪!我來法國兩年後,阿妹就降臨在我的人生,直到現在,十八年的朝夕相處,甚至超過我與其他的家人,我們的感情怎麼能不深厚?她走了叫我怎麼能不糾結心痛?
Gran Canaria的一星期,就像是阿妹給我的療傷之旅。是她冥冥中安排的嗎?整個星期,我都與黑貓咪有約。旅館的自助餐餐廳,露天陽台區就住著一隻親人的黑貓,我喚牠「黑貓咪」,也不討吃,不貪食,只跟有緣的愛貓人摩挲,享受撫摸,非常乖巧,我只要出聲喚牠,遠遠地也會奔跑過來,彷彿已經跟我混熟了。後來幾天,不管早餐晚餐,我都會盡量坐在陽台區,摸摸「黑貓咪」,跟牠說說話。晚餐後,我會沿著聯外道路散步,走到第一天發現貓咪聚集地附近,一呼喊「大黑貓」,聽到我的聲音,第一天便相遇的大黑貓便高高興興地現身,接近轉圈讓我撫摸,還很溫順地翻肚示好。走到其他貓咪聚集地,高起的土丘上其實藏著一窩小黑貓家族,一窩玳瑁貓家族,隔一段距離的垃圾筒角落,也曾經見過白貓、橘貓和虎斑貓,但是「大黑貓」不管看到哪隻貓族成員,馬上擺出「我才是大頭目」的架勢,不留情面地追趕示威,讓其他貓咪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要是「大黑貓」所在的地方,就是牠的當然地盤。只有成功逃出大黑貓監視範圍的橘貓和虎斑貓,得以近距離與我們接觸,其他黑貓家族、玳瑁貓家族都很習慣遠遠望著我們,居高臨下,悠哉遊哉,但不動聲色。每天晚上與貓咪的約會成了我們期盼的事,散步到轉角處就會忖度:啊,今晚「大黑貓」會從哪個打獵的角落竄出來呢?牠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嗎?撫摸著「大黑貓」,跟貓咪接觸講話,某種程度安慰了我失去阿妹的心,同時也很清楚的讓我知道,這些都不是我的貓咪,阿妹與我曾經的互動,我們共有的時光,既無能類比更無法取代。阿妹才是我的貓咪,我的唯一。
5/24
前晚終於把阿妹許多的照片集中起來挑選,利用照片書的功能編輯成一本我想要的阿妹照片專輯。總算把編輯好的照片上傳,幾天後應該就能收到照片書了吧。第一次著手製作照片書,竟然是因為思念阿妹的心。我以前老是覺得旅遊照片要製成照片書,既貴又麻煩,於是就拖拖拉拉,這一回我只想趕快留下一點什麼。 因為除此外,我還能留下什麼呢?記憶說不定也會漸漸淡去,在我快要忘記很多事的時候,在我快要想不起阿妹的樣子時,我希望我至少有個依憑,可以喚醒一些過往。
其他有形的東西,我都幾乎不能留。跟獸醫處推薦的一個救援動物組織聯絡上,找時間就要把阿妹剩下的藥、餅餅、罐頭、貓砂等都捐贈出去,我相信一些老弱生病的貓,一定能用得上。其他的用品,我也都迅速整理收起來了。最好不要看到,以免整天觸景傷情。
只不過,還是維持著阿妹在的開落地窗方式,內扇大開,外扇開細縫—免得貓咪跑出去的開窗法。還是習慣性地不關浴室的門—以前那可是貓咪上廁所吃東西的地方。出門前想著到書房轉一圈跟貓咪道別,回家後先跑去看看阿妹是否一切安好。然後,才忽然發現,現在其實已經不需要再這樣做了。
星期日因為天氣預報早早預測是雨天,我便速速上網買了音樂劇Cats的票去看。模仿貓咪動作的肢體語言、舞蹈,非常有趣,整場應該也坐著許多愛貓人吧,可以確定的是,創作者一定喜歡貓,否則絕不會寫出這樣的音樂劇。明明也不是悲傷的音樂劇,結果在最後Chimène Badi演唱回想曲時,竟然聽著聽著又掉下淚,希望我家的貓咪阿妹也快樂上天堂去了,我們下輩子一定還會有見面的緣分。
我們當初,不也就是一見如故嗎?我們初見面,阿妹就直接鑽進我的外套裡,到了家,她的妹妹連動都不動,她卻很大方地開始東瞧西看,完全知道那裡將來就是她的家。從來不讓別人抱,認生得很,只有對我很溫順,只讓我抱上肩膀,揣在懷裡,連她最不喜歡的剪指甲,也仍是乖乖讓我剪。皮膚因為食物過敏抓到掉毛流血,也乖乖讓我到處擦藥。獸醫覺得她很兇,我卻驚訝得要命,阿妹只對外來的貓咪兇吧,平時不都乖乖巧巧的嗎?看來不是,個性堅強的阿妹非常認人的。她食物過敏那次,緊急帶去打針,獸醫助手突然笑出來「你們的對話...」,我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是不斷有對話的,阿妹很委屈地喵嗚,我一定會回她「好,乖,不要怕」,可是我自己卻不覺得,直到那天,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平時我和阿妹常常都在互相對話的哪,雖然我們都不多話,但很注意彼此動靜。
貓咪阿妹走了。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半,我將她帶到醫生那裡,陪著她到最後。前一天帶她去給醫生診查時,醫生其實已經婉轉地說可能已是末尾了,我那時才嚇一跳,認清事實。實在太快了,快得我措手不及。星期六甚至還有朋友特地來家裡看她呢,那時她也還看來好好的。其實後來回想,星期六時她已經難以控制尿尿,只是我沒把浴室地板上的水跟她想在一起,還天真的以為是前晚大漏水的遺痕。星期日我一個人在家,她突然開始時不時地叫喊,平時都很沈默的情況下,讓我覺得相當不尋常。因為感覺有異,便拿出她喜歡的雷射光線筆跟她玩,發現她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才警覺她可能已經看不見了。星期二醫生一見她雙眼,馬上證實。星期一我也都在家陪她,覺得她喊叫的頻率越來越大,而且有時已算嘶吼,在家裡到處遊走,焦慮不安卻又彷彿迷失。我開始非常不安,打電話約醫生看診,到了星期二早晨,發現她忽然變得全身鬆軟,沒力氣的樣子,雖然還是一直叫,但抱在懷裡,已經覺得活力漸漸離去。醫生判斷她嚴重脫水,當場為她打點滴。回家後,本來已經吃很少的她根本算是不吃不喝了,連走路都不太穩了,瘦成皮包骨的她,已經幾乎難以爬高跳下了,我盡量看到就幫忙。這時我才意識到,這真的是末尾了。整個下午抱她在懷裡,她才能安靜躺著,不慌不叫。到了晚上,開始發現我得做決定了。是繼續回醫生處打點滴?還是在適當的時候讓她好好地走?
其實在醫生說話暗示後,我問了他一般的處理方式,沒想到自己竟然當場聽著,眼淚就掉下來。回家只好上網查程序查網友的分享,這才讀到許多令人落淚心酸的留言。許多人最後悔的都是,沒能在狀況完全失控前下決心,以致家裡的貓狗在夜晚、週末找不到獸醫的時間,經歷痛苦的折磨。看到這樣的分享,我才下定決心,絕對不讓阿妹經歷不必要的痛苦。但是什麼時候才是最合適的時刻呢?我會不會太快剝奪了她的求生意志?我還希望她能好起來呀!
結果到了晚上,她已經完全軟弱無力,又不肯自己躺著,而是無力地遊晃,躲到浴室角落,我只能抱著她睡,她睡著時還安穩,只是每隔幾十分鐘一定掙扎下床衝去上廁所,她已經不太能控制尿尿了,常常來不及走到盆子裡,但她會盡全力走到浴室,保持自己的乾淨,就算都已經走不穩,甚至還會因為看不見屢屢輕碰到牆、打不開門而喊叫。後來她每次掙扎下床,我乾脆就直接把她抱進浴室,等她,促她喝水吃東西,但是她只客氣吃了兩口,水只喝一點,之後根本完全放棄,不吃不喝了。我抱著她來回浴室臥房間,整夜幾乎沒有睡,捱到早上,我明白該做決定了。九點,獸醫診所開門時間,我便打電話問醫生意見,他也誠實告知,我便決定了下午的時間。
很欣慰的是我剛好在學生的春假期間,這四天都在家,好好陪在阿妹的身邊。決定的那天早晨到下午,我有很充足的時間可以跟阿妹說話,讓她好好看看這個家,跟每一個地方道別。她到最後已經只剩下小嬰兒的力氣,依在我懷裡才能安睡,一下地連走路都是歪歪倒倒,看了令人相當不忍。
我只是覺得不可置信,怎麼才短短的四天,就走到終點了?還來不及反應,幾乎無法思考,最終就降臨了。就算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太突兀,太驚嚇。
原本並沒有想寫那麼多,卻無法自己而寫了。我也像貓咪一樣,只想自己躲起來,在隱密的角落流淚。我一點也不想跟大家訴說什麼,也不需要別人來安慰,只想靜靜一個人,療自己的傷,好好想念阿妹。十八年的貓生,竟然就這樣畫下句點。
寫那麼多,其實只是想說,貓咪阿妹,走了。
4/29
貓咪阿妹走了,我卻還是習慣性地,全家上下到處找她,所有她會停留的可能空間,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尋尋看看,從以前下來的習慣如此,總要知道阿妹現在在做什麼,才能心安。回家時自然地要對貓咪說「我回來了!」,自然地去找她。家裡卻忽然沒了身影,沒了聲音,沒了動靜,只覺得整個家空曠無比,沒有了存在感。
我也完全沒有出門的興致,只想躲在自己的小空間,躲起來,療傷,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也不想告訴不相干的人,阿妹不在的消息。無法體會的人終究無能領略,瞭解的人也只能隔空喊話,達不到我心,無論是哪一種反應,都只讓我覺得不值,我不想讓貓咪走了的事,成為閒聊,成為別人三言兩語就帶過的無關緊要,所以我拒說拒談,阿妹離開的心痛,只有我能體會,也只有我自己承受。沒有誰能分擔或安慰,那我寧可沈默。什麼都不說。
除了家人的群組裡留言,阿妹是家裡的一份子,當然家人得知道。其他除了非解釋不可的情況下,我其實能不說就不言不語。
我既不想在Facebook 說明,也不想跟不怎麼認識她的人講太多。幫忙照顧過阿妹、關心過阿妹的朋友當然總有一天要告訴,但是也許等我一個月吧,或者有人心有靈犀剛好問起,我會好好講給你聽,沒有特別問的話,我也不想說。我也需要一個人藏匿起來,靜靜的,像一隻不動聲色的貓,療我的傷。讓我沈默。
有一天,在我願意走出來的時候,你們自然就會讀到這些話了。有一天。然而當下,我只想回家,在空空的家裡,尋找曾經的身影。
4/30
推行李要走出家門前,習慣性想跟阿妹道別,叮囑她在家要乖乖的,要勇敢,然而只是悲傷地發現,貓咪已經不在了。半夜兩點多便從家裡坐計程車到機場,最簡陋的Roissy T3,包機機場。飛機延誤40分鐘,但其實乘客都上機已經是清晨六時,延遲一個多小時。整個機上都在睡,又冷又乾,幸好睡眠減緩了些快乾渴而死的感覺。
到了Gran Canaria,旅行異地的感覺讓我突然覺得好多了,因為我感覺家裡有貓咪阿妹在等我回去,就像以前一樣。不像待在家裡,空蕩蕩的,不管身在哪裡都反射性地尋找阿妹的身影,要跟她說話,每次都只是更無奈,再次提醒我她已經不在。身處異鄉,反而奇怪地感覺到阿妹在家,像以前一樣,靜靜守候,等我回家。
這趟旅行完全從恍惚開始,從來沒有忘東西忘成這樣。要來潛水連重要的面鏡和潛水錶都忘了帶。洗臉時發現沒辦法卸妝,連卸妝品都沒有。要去遊泳,忘了帶髮夾,還好袋子裡有備用的。還有什麼忘記的呢?肯定還有,不太重要,也就算了。接連兩天,每每想想事情,就開始失神,根本沒法專心做什麼。只能窩在床上看書,想起三天前抱著阿妹的感覺。她最後的時刻,只讓我抱在懷裡,我們一起安安靜靜相擁,好好說了些話。幸好,在最後的時刻,我能完完全全地陪著她,她不是孤孤單單承受痛苦。
黃昏累倒在床上昏睡,精神不振,晚上吃飯時突然難過起來,我一直很自責,貓咪最後幾天不對勁時,我如果早一點帶她去看醫生,會不會好一點呢?她會不會不致衰竭地那麼快?晚餐桌上,講兩句眼淚又掉下來,我不喜歡在公眾場合示弱,靜靜吃完,走出旅館散步,哀傷一下子鋪天蓋地。阿妹好像感應到似的,走著走著,竟然看到一隻漂亮的黑貓從路邊向我走來,還非常親暱地喵嗚,讓我又摸又抱,這是阿妹從天上派來安慰我的黑貓吧?這隻黑貓很年輕,吃得壯壯有活力,一摸就是阿貓的四、五倍,阿妹最強壯時也只有他的一半吧?跟著黑貓玩玩走走,前面竟然又出現一隻只有一半大的小黑貓,大小黑貓追過街,爭地盤,我們也跟著過街,安撫兩隻貓,看著小黑貓亮亮的眼睛,真覺得是阿妹在我哀傷時派來安慰我的貓咪使者,大黑貓其實也是追好玩,並不認真,爬坡再猛下,完全跟我鬧著玩的派頭,衝一衝再停下來翻肚撒嬌討摸摸,撫摸黑貓的觸感,就像以前跟阿妹玩一樣,一接觸到貓咪,之前的哀傷自然轉變成無盡的溫暖,輕盈的想念。走到大黑貓跟來的轉角,我知道他家就在附近,叫他停步,趕快回家,他也很聽話,默默跟了兩回,最後就停下來,聽我們說再見,消失在路轉角。
阿妹不要我悲傷,於是她讓其他的黑貓使者告訴我,最棒的回憶,便是我們在一起的甜蜜、親暱。永遠不要忘記這些溫柔的相處時光。
5/9
下午去診所領回貓咪的骨灰,放在袋子裡提著,彷彿以前等在籃子裡的阿妹,我像每一次帶她從診所回家一樣,輕輕地對阿妹說:「我們要回家家囉,阿妹!我的乖貓咪。好高興喔,對不對啊?」「回到家囉!」我把阿妹的骨灰盒放在她最喜歡待著的窗台上,像以前一樣,每天在書桌旁陪著我,踏實的感覺回轉一些,她在我的身邊,像從前一樣,睡眼惺忪看著窗外,看著我。
在Gran Canaria 潛水時,第二天的第二潛是我學潛水來最可怕的一次經驗。在水底突然莫名奇妙地無法前進,怎麼樣也游不動,強勁的水流絆住我,只得做出「有困難」的手勢,等教練游來救我。為什麼身邊的人都若無其事呢?接下來呼吸愈來愈困難,氣瓶的氣似乎迅猛減少,而我不但難以前進,甚至覺得吸不進空氣。還是撐到最後,在六公尺處停留的三分鐘簡直煎熬,我看著眼前沒事的潛水夥伴,而我卻快要喘不過氣來。終於可以浮上水面時,我是衝上去的,空氣即將用盡,我也快無法呼吸,臉色蒼白驚恐,彷如歷劫歸來。教練看到我的氣壓指針,嚇了一跳,說:「你幾乎沒空氣了呀!」我只覺頭痛欲裂,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前一天潛過的地點,發生這樣的慘況。回去旅館只覺全身力氣用盡,彷如虛脫一般,我梳洗後便倒在床上昏沈。是阿妹要告訴我什麼嗎?阿妹剛好走了一星期。失去阿妹的哀傷情緒跟著潮湧把我淹沒。已經送她去火化了嗎?當天夜裡,我清楚地在夢境裡看見阿妹,她站在陽台窗外,靜靜看著我,也許是在跟我告別。與我心靈相通的阿妹,用這樣的方式來跟我鄭重道別嗎?醒來後,我真的意識到,阿妹已經走了。她不會再回來,再也沒有阿妹在家等我了。但是阿妹走得平靜,我應該放心了。
我懷著告別的心情醒來,第三天的兩次潛水都順利無波,浮力控制沒有大問題,連難度極高的沈船址都沒有驚慌,看到炫麗的魚群,美得叫人驚嘆。不管經過怎樣的困難遺憾,生活還是要好好過下去的。
5/18
阿妹走的隔天,我便翻箱倒櫃尋找以前的阿妹照片,那是照片尚未數位化的時代,仍得一張張翻找,所幸我當時已採用APS相機,除了可以選擇照片的規格外,沖洗後也附有目錄,加快了尋找速度。自己的照片,加上別人的照片,找出後再一張張掃描成電子檔。隨後再整理已經在iPhoto裡的數位相片,把阿妹從小到大的照片,一張一張歸進專屬的檔案夾。這才發現其實阿妹留下的照片也不算少,只不過黑貓咪要拍出清晰的眼神非常難,要穩穩定住動來動去的貓咪身影也不容易,成功的相片不能算多。但是能藉由這些相片追溯阿妹的一路成長,與她一起住過的不同的屋子,經歷過的人事回憶,都跟著她一一浮現腦海,我們一起相伴了那麼長的時間,分享過那麼多的記憶哪!我來法國兩年後,阿妹就降臨在我的人生,直到現在,十八年的朝夕相處,甚至超過我與其他的家人,我們的感情怎麼能不深厚?她走了叫我怎麼能不糾結心痛?
Gran Canaria的一星期,就像是阿妹給我的療傷之旅。是她冥冥中安排的嗎?整個星期,我都與黑貓咪有約。旅館的自助餐餐廳,露天陽台區就住著一隻親人的黑貓,我喚牠「黑貓咪」,也不討吃,不貪食,只跟有緣的愛貓人摩挲,享受撫摸,非常乖巧,我只要出聲喚牠,遠遠地也會奔跑過來,彷彿已經跟我混熟了。後來幾天,不管早餐晚餐,我都會盡量坐在陽台區,摸摸「黑貓咪」,跟牠說說話。晚餐後,我會沿著聯外道路散步,走到第一天發現貓咪聚集地附近,一呼喊「大黑貓」,聽到我的聲音,第一天便相遇的大黑貓便高高興興地現身,接近轉圈讓我撫摸,還很溫順地翻肚示好。走到其他貓咪聚集地,高起的土丘上其實藏著一窩小黑貓家族,一窩玳瑁貓家族,隔一段距離的垃圾筒角落,也曾經見過白貓、橘貓和虎斑貓,但是「大黑貓」不管看到哪隻貓族成員,馬上擺出「我才是大頭目」的架勢,不留情面地追趕示威,讓其他貓咪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要是「大黑貓」所在的地方,就是牠的當然地盤。只有成功逃出大黑貓監視範圍的橘貓和虎斑貓,得以近距離與我們接觸,其他黑貓家族、玳瑁貓家族都很習慣遠遠望著我們,居高臨下,悠哉遊哉,但不動聲色。每天晚上與貓咪的約會成了我們期盼的事,散步到轉角處就會忖度:啊,今晚「大黑貓」會從哪個打獵的角落竄出來呢?牠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嗎?撫摸著「大黑貓」,跟貓咪接觸講話,某種程度安慰了我失去阿妹的心,同時也很清楚的讓我知道,這些都不是我的貓咪,阿妹與我曾經的互動,我們共有的時光,既無能類比更無法取代。阿妹才是我的貓咪,我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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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終於把阿妹許多的照片集中起來挑選,利用照片書的功能編輯成一本我想要的阿妹照片專輯。總算把編輯好的照片上傳,幾天後應該就能收到照片書了吧。第一次著手製作照片書,竟然是因為思念阿妹的心。我以前老是覺得旅遊照片要製成照片書,既貴又麻煩,於是就拖拖拉拉,這一回我只想趕快留下一點什麼。 因為除此外,我還能留下什麼呢?記憶說不定也會漸漸淡去,在我快要忘記很多事的時候,在我快要想不起阿妹的樣子時,我希望我至少有個依憑,可以喚醒一些過往。
其他有形的東西,我都幾乎不能留。跟獸醫處推薦的一個救援動物組織聯絡上,找時間就要把阿妹剩下的藥、餅餅、罐頭、貓砂等都捐贈出去,我相信一些老弱生病的貓,一定能用得上。其他的用品,我也都迅速整理收起來了。最好不要看到,以免整天觸景傷情。
只不過,還是維持著阿妹在的開落地窗方式,內扇大開,外扇開細縫—免得貓咪跑出去的開窗法。還是習慣性地不關浴室的門—以前那可是貓咪上廁所吃東西的地方。出門前想著到書房轉一圈跟貓咪道別,回家後先跑去看看阿妹是否一切安好。然後,才忽然發現,現在其實已經不需要再這樣做了。
星期日因為天氣預報早早預測是雨天,我便速速上網買了音樂劇Cats的票去看。模仿貓咪動作的肢體語言、舞蹈,非常有趣,整場應該也坐著許多愛貓人吧,可以確定的是,創作者一定喜歡貓,否則絕不會寫出這樣的音樂劇。明明也不是悲傷的音樂劇,結果在最後Chimène Badi演唱回想曲時,竟然聽著聽著又掉下淚,希望我家的貓咪阿妹也快樂上天堂去了,我們下輩子一定還會有見面的緣分。
我們當初,不也就是一見如故嗎?我們初見面,阿妹就直接鑽進我的外套裡,到了家,她的妹妹連動都不動,她卻很大方地開始東瞧西看,完全知道那裡將來就是她的家。從來不讓別人抱,認生得很,只有對我很溫順,只讓我抱上肩膀,揣在懷裡,連她最不喜歡的剪指甲,也仍是乖乖讓我剪。皮膚因為食物過敏抓到掉毛流血,也乖乖讓我到處擦藥。獸醫覺得她很兇,我卻驚訝得要命,阿妹只對外來的貓咪兇吧,平時不都乖乖巧巧的嗎?看來不是,個性堅強的阿妹非常認人的。她食物過敏那次,緊急帶去打針,獸醫助手突然笑出來「你們的對話...」,我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是不斷有對話的,阿妹很委屈地喵嗚,我一定會回她「好,乖,不要怕」,可是我自己卻不覺得,直到那天,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平時我和阿妹常常都在互相對話的哪,雖然我們都不多話,但很注意彼此動靜。
2016年2月3日 星期三
Andreï MAKINE訪問稿2
馬:可以這麼說,在俄國,女人的地位十分重要,可以說比法國的女人解放得早,十 八世紀以來,俄國出了五名女沙皇;當瑪格麗特·尤瑟娜(Marguerite Yourcenar)在二十世紀成為第一位法蘭西學院女院士時,俄國早在十八世紀便有了 等同學院的女院士了。不過在《法蘭西遺囑》中的外祖母更是兩個文化的傳承人 ("passeuse")。這又讓我想起當時要認識共產制度之外世界的困難。當時用小耳朵收音機能聽到的唯一法文廣播來自中國大陸,於是我們聽到的是帶有中國口音的法文。
謝:您對「用語差異」(la différence langagière)的看法?譬如說是否連結了社會階級、性別、或文化差異?
馬:妳提到性別差異經由「用語差異」來呈現是非常有趣的解釋。在俄文中,所謂的粗俗用語、上流官方用語及文學用語間是涇渭分明的,像現今的法文世界,連在電視 上都可以聽到粗俗不堪的用語,在俄國是不可能的,書中也有書中的文學用語,區分 嚴謹,現今法文各個用語層級的分別已差不多瓦解,混淆不清,但是以往的法文不是 這樣的,像普魯斯特,雖然有時為了描寫市井小民,他會故意使用粗俗的字眼,可是 整個書寫的語言卻是相當優美有深度的。而今連政府高級首長用的語詞都像流浪漢講 的話,真是可怖,使得法文愈趨衰微,什麼都變得一樣了,平淡無味,失去了不同的 語言深度。
謝:但您那麼久沒回去俄國,現今俄文的發展可能也面臨同樣的危機?
馬:我讀過幾本當代俄文書,的確也有這種混淆不清的現象,這是很可惜的,但我想 這個現象不會持續太久,因為俄文文學語言的純粹性應該不致於讓情況惡化。我堅持區分不同等級的語言,特別是在描寫不同人物時,什麼人物用什麼語言說話,背後有 整個迥異的文化養成。
謝:這種安排就好比劇場一樣?
馬:沒錯,整個書寫就是不同語言的調度安排,像導演一樣("mise en scène")。
謝:對您來說,作家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馬:我想作家是能夠驅趕死亡的人。時間流逝飛快,我們在一起共同渡過一小時,我 們便老了一小時,在一起共同渡過一天,便又老了一天,時間逝去的速度快的無法想 像。而作家卻可以創造他自己的時間,他說:等等,等等!我為你寫下這昇起的明 月,你是老或少都無關緊要,你和書中的時間同步,以我之前提及的日本俳句為例, 短短三句,為你開啟的卻是整個不同的世界,你要在這個國度停留多久都可以,明月 照常昇起,櫻花瓣永遠掉落,時間凝止了,作家扮演的便是這個讓時間靜止的角色。
謝:文學的角色又是什麼呢?
馬:差不多就是我剛才所說,但又更廣泛一些,文學讓那些不停跑來跑去、殺啊偷搶 的人們看見明月昇起,花瓣掉落,另一個從未見過的絕美世界,進而轉變成內在智 慧。這是非常困難的。
謝:大家常用「自傳」小說這個字來歸類《法蘭西遺囑》這本書,您如何看待「自 傳」這兩個字?
馬:我不喜歡「自傳」這個說法,太自以為是了,為什麼呢?當我說「這就是我的生 活」,意味著「我知道我全部的生活」,像神一樣,但是我並不知道啊,我所有的只 是某個角度的認知解釋罷了!朋友要求你敘述一下昨天的生活,好像很簡單,沒什 麼,可是一開始敘述你會想:啊!這個可以說,那個不能說,太私密了 於是,其實 你已經「重寫/改寫」了你的昨天。
謝:在這本書中您使用了第一人稱「我」,但這個我除了是小男孩外,也是敘述者 我,也就是說這個「我」其實是「複數」的。連「時間」也不是單線進行,可以是 「反時間」(achronique)的,有記憶的時間,有法國的時間也有俄國的時間。總是不 斷變異(une altération infinie),好像在一種版本的生活之後還會有另一種。
馬:沒有錯,當你開始書寫時,你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你的視界不一樣,說話、走 路的方式都不一樣了。當你試著回想童年時,你既不在那裡也不是現在的你,你在某 個不一樣的地方;對過去一場戀愛,當時的你可能覺得那就是我所尋找最終的愛了, 現在卻反而覺得不值一提,抑或剛好相反。我們總以為過去是已經活過的部分,確定 不變,其實不然,過去自有其生命,不斷變化、不可預料。我寫《奧嘉·艾貝琳娜的罪》這本書,我想奧嘉這個想像出來的女人的時間,比想其他我真正愛過的女人的時 間還要多,我對她有更多記憶更多愛,她只是一個文字創造出來的人物罷了,卻比真實世界裡的人還要來得真實。
謝:您寫《法蘭西遺囑》這本書的動機?
馬:千百種理由背後其實只有一個真正的理由:把一個人從完全的遺忘裡拯救出來, 將他從死亡的陰影中解脫,我們無法忍受深愛的人死去,無法忍受他被遺忘淹沒,只好用書寫重塑他的生命,讓他擺脫死亡,這種神奇的力量任何醫生、哲學家、魔法師 都無法辦到,只有作家能夠。
謝:您的這本書曾獲1995年法國龔固爾及梅迪奇兩大獎,獲獎對您來說重要嗎?是否 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您的生涯?
馬:其實對一個寫作的人而言,有一枝筆一張紙最要緊,只要能有一個人讀就夠了, 一百萬個讀者跟一個人有什麼不同呢?曾有一個老媽媽由女兒陪著來找我簽名,她 說:「我今年已經九十五歲,就快要蒙主召了,能讀到您的這本書是我一生中最後的 一件樂事。」能有這樣的一名讀者余願足已。
謝:寫作對您而言就像生命一樣重要?
馬:比生命還重要。寫作能超越生命的有限、不堪,當你想及童年的時候,你的肉體 雖然仍在原地,而你卻能穿越時空,突破生命的限制。文學便是這個能使人超越時間 空間的力量。
謝:為什麼用「遺囑」(testament)這個字當作書名?
馬:就是用文字、話語來傳遞、移交、給予,使存活的後人能夠繼承、延續下去。
謝:您的下一本書?
馬:下一本書兩天後在書店上市:《生命的音樂》,Seuil出版社出版。
謝:您對年輕作家有什麼建議?
馬:好好的看,寫作是一種觀察的藝術,而不只是能寫漂亮的句子而已,要十分敏 銳。
謝:您最喜歡的作家?
馬:法國的普魯斯特及俄國作家布寧(Yvan Bounine, 1870-1953),布寧是1933 年諾貝爾獎得主。
謝芷霖
Andreï MAKINE寫作年表 1957 生於西伯利亞
1990 出版《一位蘇維埃英雄的女兒》(La fille d’un héros de l’Union Soviétique) 1992 出版《一個去職旗手的告白》(Confession d’un porte-drapeau déchu)
1994 出版《在愛河的年代》(Au temps du fleuve amour)
1995 出版《法蘭西遺囑》(Le testament français)
1998 出版《奧嘉·艾貝琳娜的罪》(Le crime d’Olga Arbélina) 2000 出版《東方安魂曲》(Requiem pour l’est) 2001 出版 《生命的音樂》(La musique d’une vie)
2016年2月2日 星期二
Andreï MAKINE 訪問稿1
訪問Andreï MAKINE
西元二00一年一月十日,於Le Mercure de France出版社圖書室
謝芷霖:您從幾歲開始寫作?
馬金尼: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寫詩,從五歲起吧。約莫十一、二歲時,我讀到日本 詩,著迷於其簡潔,怎麼用那麼短的詩句便能道出這麼多的意境呢?描寫月亮、一隻 青蛙跳入水中或是櫻花樹花瓣掉落的景象,一首詩就這樣,簡直難以置信,亞洲的詩 竟然是這樣寫的!(用亞洲這個訶是因為我知道日本詩源於中國。)於是我便試著用 俄文模仿日本俳句、短歌的形式來寫詩,效果很美,短短的句子便能表達出極重要的 意象,日本人擅於描寫「月亮、雨」,我則描寫「雪」。
謝:那時您曾嘗試以法文寫作嗎?
馬:我不用法文寫詩,不過用法文寫劇本,大概十歲左右開始吧!
謝:那麼小就開始寫了呀!
馬:是啊,當我們成長在雙語的環境,很自然會一天到晚問:咦,這個字法文怎麼 說,那個字呢 等等。
謝:可不可以談談您的第一本書?
馬:我的第一本書應該是一本俄文詩集,但沒有出版,自己留起來了。所以第一本出 版的書是本法文書。那時,我帶著手稿,很天真地一家一家出版社跑,告訴編輯:我 用法文寫作,他們聽我講話帶著俄文口音,便暗忖這個俄國人大概寫作時也帶著「俄 文口音」吧,事實當然不是如此,我的法文寫得和法國人一樣,可是他們懷疑我的能 力,便都拒絕了。一大疊影印稿,全部被退,妳是寫作的人一定也能瞭解這樣的經 驗,很失望。好吧,我便想了個法子,假造一個翻譯者的名字,告訴出版社的人:這 是翻譯稿,他們馬上接受了,理由是譯文十分優美。若能找到當初第一版刊行本,還 可以發現我假造的譯者姓名:Albert LEMONNIER。那本書就是《一位蘇維埃英雄的 女兒》。有一天國家圖書館的人打電話來,跟我要翻譯者的詳細資料,結果我只好又 捏造了這個不存在的人的出生年月日、地址等等。出版第二本書時,就沒這麼容易過 關了,編輯問我:這份譯文很美,可是我想知道俄文原文用些什麼字,可是那其實就 是原文啊,她每問我一個字,我便當場用俄文翻譯給她。接著她又向我要「原文 稿」,因為有德國出版社願意買下,這下子我只好在三星期內緊急把法文稿全部翻譯 成俄文,把俄文譯稿當成「原文稿」交給她。第三本書時,我對自己說,一切到此為 止,我用法文寫作,我便是書的作者,不再玩假造翻譯者的遊戲了,那本書是《在愛 河的年代》,是《法蘭西遺囑》的前一本書。
謝:您提到您是在雙語的環境下長大,是誰教您法語的呢?
馬:就像《法蘭西遺囑》裡寫的,主要是我的外祖母,我到她家渡假時耳濡目染而 成。當然說「雙語」並不是指當時我已把法文講得跟巴爾札克一樣好,我能說會聽, 能用法文思考閱讀,在厚實的基礎下,我又來法國讀書,完成博士論文,才把法文磨 鍊得更精純。
謝:所以法文對那時的您來說並不算是一種用於日常生活的語言?
馬:不能這樣說,在我們家裡這種「雙語」的環境應該可以用情境來區分,像是關於 文學、文化的主題,我們就用法文,而關於日常瑣碎的、自然景物像森林、湖泊等就 用俄文。
謝:您目前定居法國嗎?
馬:定居很久了。
謝:您常常回去俄國嗎?
馬:還沒回去過,但這趟回歸之旅一直在準備中。觀光式的旅行我沒興趣,因為我認 識俄國,北京我還比較有意願去旅行。我一直想寫關於「新俄國」的種種,那是我所 不認識的,所以回歸之旅其實是寫作計畫的一部分。我十五年前離開時還是蘇維埃政 權統治時期,我對過去還保有種種詩意的美好記憶,就像我書裡所寫都是關於過去的 記憶,我擔心真的回去了,這些記憶便要毀於一旦,譬如我聽說在普希金廣場上蓋了 一家規模極大的麥當勞,紅呀黃的,可是在我記憶中的廣場卻是很漂亮的,有好多 樹。回去對我而言一定是一場震驚,俄國不只在「那裡」也同時在「腦海裡」,回去 後一定有很大一部分的記憶會被摧毀的。
謝:為什麼您選擇定居法國而且一住便是十五年?
馬:我想是因為文學的緣故,我所有對文學的認識與閱讀都與法國有關聯,這裡就是 我的文學生命,我的內在世界得以完全自由,因為這裡我沒有親人,完全地遠離,沒 有牽絆,就像我在澳洲時,或是今天我到了台灣也是一樣,我在不瞭解文化背景的情 況下看天看海,對詩人、作家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抽離熟悉的事物,遠離家鄉。
謝:這些一定要用法文才能寫嗎?不能用俄文?
馬:可以,但是不一樣。還有,因為我以法文寫作成名,也就繼續以法文作為寫作語言。不過,當我人在法國,遙遠的俄國變成靂感的泉源,因為我抽身離開了這個地方,就好像我們描寫天、月亮和星星,因為我們無法到達那兒,無法住在那兒,相隔 了,遠離了,才有了寫的價值與趣味。
謝:有位華文作家(嚴歌苓)現居美國,她同時用中文也用英文寫作。她便曾提及兩 種語文使用時的不同點:當她用中文時,她就是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成熟、老到, 而且矜持;換了英文卻完全不一樣了,她成了十八歲的姑娘,年輕大膽,她可以直截 了當不加修飾也無所謂。
馬:她的說法非常有趣,我想我的情況也跟她一樣。
謝:您在《法蘭西遺囑》中也寫及類似的語言差異,譬如那個神奇的句子:「總統在總統府去世,就在他情婦的臂彎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以及「叫我驚訝不已的是,同樣的場景,一旦換成了俄文,便沒什麼好說的了!甚至沒有辦法去敘說!」
馬:沒有錯,很難用俄文表達,一旦換成了俄文,就變得粗俗不堪甚至淫穢了。 用法文寫作時必須一絲不苟、條理分明,法文的動詞可以區分出許多不同的時態,俄文有三種,而中文則沒有不同時態的動詞,使用法文時便必須有條有理地把不同的動作歸 入不同的時態中。而俄文的特長則在關於肉體、感官如味道、聲音等的描述字眼上十 分精確豐富,當我以法文書寫時,所有與感官有關的字,我便以俄文的精確到法文中創造新詞,因為在法文中也許找不到對等的字,但我可以把已有的字重新組合連結, 便無不可說的了!於此同時其實也豐富了法文這個語言。
謝:語言差異是否也是文化差異呢?在法文中不算禁忌的東西到了俄文中便成了禁 忌。
馬;語言差異當然也是文化差異,不過更存在於人與人的互動關係裡,十分複雜。

西元二00一年一月十日,於Le Mercure de France出版社圖書室
謝芷霖:您從幾歲開始寫作?
馬金尼: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寫詩,從五歲起吧。約莫十一、二歲時,我讀到日本 詩,著迷於其簡潔,怎麼用那麼短的詩句便能道出這麼多的意境呢?描寫月亮、一隻 青蛙跳入水中或是櫻花樹花瓣掉落的景象,一首詩就這樣,簡直難以置信,亞洲的詩 竟然是這樣寫的!(用亞洲這個訶是因為我知道日本詩源於中國。)於是我便試著用 俄文模仿日本俳句、短歌的形式來寫詩,效果很美,短短的句子便能表達出極重要的 意象,日本人擅於描寫「月亮、雨」,我則描寫「雪」。
謝:那時您曾嘗試以法文寫作嗎?
馬:我不用法文寫詩,不過用法文寫劇本,大概十歲左右開始吧!
謝:那麼小就開始寫了呀!
馬:是啊,當我們成長在雙語的環境,很自然會一天到晚問:咦,這個字法文怎麼 說,那個字呢 等等。
謝:可不可以談談您的第一本書?
馬:我的第一本書應該是一本俄文詩集,但沒有出版,自己留起來了。所以第一本出 版的書是本法文書。那時,我帶著手稿,很天真地一家一家出版社跑,告訴編輯:我 用法文寫作,他們聽我講話帶著俄文口音,便暗忖這個俄國人大概寫作時也帶著「俄 文口音」吧,事實當然不是如此,我的法文寫得和法國人一樣,可是他們懷疑我的能 力,便都拒絕了。一大疊影印稿,全部被退,妳是寫作的人一定也能瞭解這樣的經 驗,很失望。好吧,我便想了個法子,假造一個翻譯者的名字,告訴出版社的人:這 是翻譯稿,他們馬上接受了,理由是譯文十分優美。若能找到當初第一版刊行本,還 可以發現我假造的譯者姓名:Albert LEMONNIER。那本書就是《一位蘇維埃英雄的 女兒》。有一天國家圖書館的人打電話來,跟我要翻譯者的詳細資料,結果我只好又 捏造了這個不存在的人的出生年月日、地址等等。出版第二本書時,就沒這麼容易過 關了,編輯問我:這份譯文很美,可是我想知道俄文原文用些什麼字,可是那其實就 是原文啊,她每問我一個字,我便當場用俄文翻譯給她。接著她又向我要「原文 稿」,因為有德國出版社願意買下,這下子我只好在三星期內緊急把法文稿全部翻譯 成俄文,把俄文譯稿當成「原文稿」交給她。第三本書時,我對自己說,一切到此為 止,我用法文寫作,我便是書的作者,不再玩假造翻譯者的遊戲了,那本書是《在愛 河的年代》,是《法蘭西遺囑》的前一本書。
謝:您提到您是在雙語的環境下長大,是誰教您法語的呢?
馬:就像《法蘭西遺囑》裡寫的,主要是我的外祖母,我到她家渡假時耳濡目染而 成。當然說「雙語」並不是指當時我已把法文講得跟巴爾札克一樣好,我能說會聽, 能用法文思考閱讀,在厚實的基礎下,我又來法國讀書,完成博士論文,才把法文磨 鍊得更精純。
謝:所以法文對那時的您來說並不算是一種用於日常生活的語言?
馬:不能這樣說,在我們家裡這種「雙語」的環境應該可以用情境來區分,像是關於 文學、文化的主題,我們就用法文,而關於日常瑣碎的、自然景物像森林、湖泊等就 用俄文。
謝:您目前定居法國嗎?
馬:定居很久了。
謝:您常常回去俄國嗎?
馬:還沒回去過,但這趟回歸之旅一直在準備中。觀光式的旅行我沒興趣,因為我認 識俄國,北京我還比較有意願去旅行。我一直想寫關於「新俄國」的種種,那是我所 不認識的,所以回歸之旅其實是寫作計畫的一部分。我十五年前離開時還是蘇維埃政 權統治時期,我對過去還保有種種詩意的美好記憶,就像我書裡所寫都是關於過去的 記憶,我擔心真的回去了,這些記憶便要毀於一旦,譬如我聽說在普希金廣場上蓋了 一家規模極大的麥當勞,紅呀黃的,可是在我記憶中的廣場卻是很漂亮的,有好多 樹。回去對我而言一定是一場震驚,俄國不只在「那裡」也同時在「腦海裡」,回去 後一定有很大一部分的記憶會被摧毀的。
謝:為什麼您選擇定居法國而且一住便是十五年?
馬:我想是因為文學的緣故,我所有對文學的認識與閱讀都與法國有關聯,這裡就是 我的文學生命,我的內在世界得以完全自由,因為這裡我沒有親人,完全地遠離,沒 有牽絆,就像我在澳洲時,或是今天我到了台灣也是一樣,我在不瞭解文化背景的情 況下看天看海,對詩人、作家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抽離熟悉的事物,遠離家鄉。
謝:這些一定要用法文才能寫嗎?不能用俄文?
馬:可以,但是不一樣。還有,因為我以法文寫作成名,也就繼續以法文作為寫作語言。不過,當我人在法國,遙遠的俄國變成靂感的泉源,因為我抽身離開了這個地方,就好像我們描寫天、月亮和星星,因為我們無法到達那兒,無法住在那兒,相隔 了,遠離了,才有了寫的價值與趣味。
謝:有位華文作家(嚴歌苓)現居美國,她同時用中文也用英文寫作。她便曾提及兩 種語文使用時的不同點:當她用中文時,她就是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成熟、老到, 而且矜持;換了英文卻完全不一樣了,她成了十八歲的姑娘,年輕大膽,她可以直截 了當不加修飾也無所謂。
馬:她的說法非常有趣,我想我的情況也跟她一樣。
謝:您在《法蘭西遺囑》中也寫及類似的語言差異,譬如那個神奇的句子:「總統在總統府去世,就在他情婦的臂彎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以及「叫我驚訝不已的是,同樣的場景,一旦換成了俄文,便沒什麼好說的了!甚至沒有辦法去敘說!」
馬:沒有錯,很難用俄文表達,一旦換成了俄文,就變得粗俗不堪甚至淫穢了。 用法文寫作時必須一絲不苟、條理分明,法文的動詞可以區分出許多不同的時態,俄文有三種,而中文則沒有不同時態的動詞,使用法文時便必須有條有理地把不同的動作歸 入不同的時態中。而俄文的特長則在關於肉體、感官如味道、聲音等的描述字眼上十 分精確豐富,當我以法文書寫時,所有與感官有關的字,我便以俄文的精確到法文中創造新詞,因為在法文中也許找不到對等的字,但我可以把已有的字重新組合連結, 便無不可說的了!於此同時其實也豐富了法文這個語言。
謝:語言差異是否也是文化差異呢?在法文中不算禁忌的東西到了俄文中便成了禁 忌。
馬;語言差異當然也是文化差異,不過更存在於人與人的互動關係裡,十分複雜。

2015年12月17日 星期四
亞美尼亞在哪裡?從查閱地圖開始的旅行-2
亞美尼亞在哪裡?從查閱地圖開始的旅行-2
飲食男女,居住風景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亞美尼亞只在讀文化史的古文明時代裡存在,至於後來的發展,今日的演變,絲毫說不出所以然來。還沒踏上這塊土地前,我甚至連她在地圖上的確切位置,都弄不清楚。因此,能夠實際來到這個國家,認識這個陌生的文化與國度,讓我覺得非常值得。與亞美尼亞人的接觸,與其他旅人的相遇,更是這一路行旅最多彩多姿的風景。
亞美尼亞整體觀光業的發展仍然很有限,除了首都 Yerevan 擁有高級的觀光旅館外,其他的地區常常連小旅舍都付之闕如。這一趟旅行,當地旅行社幫我們找的住處,真的是什麼樣子的都有,從高級旅館、民宿到借住居民家都體驗到了,也讓我們因此遇到不少有趣的人,更豐富了這一路的風光。一談到人,自然也免不了觸及飲食,人與人之間最不能免卻也最豐富的互動形勢。
*** 盤子裡是 Lavache 麵餅,Hakob 坐在對面,正在專心講解飲食文化 ***
剛到首都 Yerevan 的時候,住的是與法國一般三星旅館一樣舒適的旅店,現代化的大街,新穎便利的超市,竟然夜間十點還能換錢,露天咖啡座裡打扮光鮮的男女,讓我們誤以為仍身處歐洲。我們曾在一間很有規模的品酒吧裡用簡單的晚餐,亞美尼亞人細品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美國加州的好酒,我們則在那裡發現亞美尼亞令人驚豔的酒品,亞美尼亞最古老的葡萄種 Areni ,說不定也是世界最早的釀酒起源。這樣的歐洲風情,如果不是特有的麵包 Lavache (其實比較像麵餅,接觸空氣便會變硬,撒點水或包在袋中便會軟化,可以保存數個星期之久。),和與法國味道迥異的乳酪,一再提醒我身在亞美尼亞,真要忘記我們其實不在歐洲。
*** Yerevan 頗具規模的品酒吧,Tariri 是非常棒的紅酒,Areni為主要葡萄種 ***
*** 對Areni葡萄種的驚豔,讓我們特別跑到 Areni 產區參觀酒莊,品酒 ***
不過,一離開首都,車一開上坑坑洞洞的道路,房屋年代倒退四十年,人們衣著不再如首都人光鮮亮麗,這時見到的,才是真實的亞美尼亞風景。道地的亞美尼亞飲食,也是一路上陪伴我們的鮮明感官記憶。
亞美尼亞的食物,有些東西跟希臘、土耳其等地菜色很相像,譬如鷹嘴豆泥、葡萄葉包肉餡名為 Dolma 的前菜、加入許多香菜及橄欖油的沙拉、Kebab 烤肉串等,每次上桌一定先看到琳琅滿目的小菜,都快吃撐了,主菜的烤肉、烤魚、燉肉才錦上添花似的上桌,然後還有當地的甜點。亞美尼亞雖然產葡萄酒,但是吃飯配酒倒不是他們的習慣,只有特殊場合才會豪飲,平時都是搭配他們品質非常好的山礦泉水。受蘇聯時代的影響,有時也會拿出 Vodka 來個幾小杯,取取暖。天熱時他們喜歡叫一壺用優格奶加黃瓜打成的涼飲 Tan,微鹹清涼的口感,相當解暑熱。飯後,他們也習慣來杯咖啡,這裡跟土耳其一樣,喝不過濾的咖啡,因此喝到剩三分之一時就只有咖啡渣了,但是當然,這裡跟土耳其是有世仇的,千萬不要說「土耳其式咖啡」,要說「亞美尼亞式咖啡」,常常他們會問你要不要加糖加多少,比土耳其一律沒選擇的死甜體貼多了。餐後喝不夠,講不過癮,繼續聊,這時亞美尼亞的 Brandy 就上場了,十年以上的白蘭地,醇厚香甜,回甘十足,真的能令癮君子難忘。
在中部的 Sevan 湖邊,鱒魚是湖產名菜,聽說肉質非常鮮美,可惜我們去時並沒有嘗到這道名菜。亞美尼亞山區溪流眾多,在很多山明水秀的山谷間,常常可見溪邊圈出一塊養殖池,就沿溪養魚,兼營鮮魚餐廳,還建出許多溪岸的涼亭座位,讓客人現點活魚,現烤現吃,一邊在溪邊乘涼賞景,十分快活。這些鮮魚餐廳往往都藏在山谷間,不是識途老馬,不是專程前來,根本很難找到,可見這些客人絡繹不絕的餐廳,在老饕間,聲名有多麼響亮了。我們也在當地旅行社的幫忙下,享受了一次這種道地的鮮魚餐廳,吃的是他們養殖最多的鱘魚(esturgeon)。在法國聽到這種魚,首先想到的其實是昂貴的魚子醬,因為這種大魚通常養來為了取其卵以賣高價,似乎沒有聽說拿來做吃的。在 Gyumri 一個不起眼的溪邊小餐廳,因為太隱祕找了很久才找著,我們第一次品嘗這種鱘魚,果然是著名鮮魚餐廳,雖然只是相當簡單的烤魚,卻滋味鮮甜,口感極佳,非常驚豔,想不到庭園池間游來游去的大塊頭,看來十分笨重的鱘魚,燒烤起來會是這般的好滋味。難怪那些愛上此味的亞美尼亞人,無論是如何的深山隱谷,泥路小徑,也要不計時間,不畏車子難開,特地帶著全家大小前往這類鮮魚餐廳大飽口福啦。
*** Gyumri 的鮮魚餐廳,此為前菜 ***
*** Gyumri 的鮮魚餐廳庭院養殖池 ***
在 Sevan 湖邊錯過的鱒魚,我們在畫家 Vazguen 先生家就已經很幸運地嘗到了。Vazguen 先生家在 Garni 村子小路的盡頭,就建在山谷頂緣,朝下看便是漂亮的 Garni 河谷,從他家可以走下河谷散步,只不過要身手矯健,有時得手腳並用才行。一進他家門,就可以看到四處牆上掛滿了畫作,主題繁多,有人物、風景、抽象、靜物,甚至還有小件的雕塑作品。進入浴室,很難不驚訝呆立一陣,因為整個浴室的內面牆讓 Vazguen 先生畫成了大幅壁畫,很有野獸派風格的熱帶植物景象,非常引人注目。我們住的客房,看來是依原本露台加蓋出的工作室,裡面有畫架、畫具及一些書,擺了兩小張單人床,旁邊是半開放式有大窗沒玻璃的小陽台兼客廳,可以看見整個河谷,視野開闊,在那裡喝茶看書應該很悠閒吧。其實整棟房子及旁邊的設施,都出自Vazguen 先生之手,所以這也算是他的大作品之一吧。把行李放好,Vazguen 先生帶我們沿山壁往下走,第一層通往烤爐,旁邊建了個洗手間,方便沖洗工具,夏天烤肉用餐也不必回屋子上廁所。下面一階他建了個有遮棚可露天吃飯的大涼亭,整片河谷的景緻盡收眼底,好不愜意哪!再往下,他挖了個洞,正在砌石緣,他說打算慢慢蓋個小泳池,這些石頭都是每次他下河谷,沿路一顆顆撿回來的。哇,這才是真正的「就地取材」,環保建築呀!層與層中間種植了許多花樹、果樹,還有菜圃、香草,連飲食,他們都能部分自給自足呢。再往下Vazguen 先生自己用石塊依地勢鋪成比較好走的「天然階梯」,可以抵達一個大石塊形成的天然洞穴,他邀我們坐下來看看風景,小小的地方,我們三人剛好坐滿,但是卻是非常棒的靜思地,他說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那裡想事情。因為接下來通往河谷的坡並不好走,而我們已經在河谷間健行一下午了,便不打算下去,坐在小洞穴裡就和Vazguen 先生聊了起來。Vazguen 先生的英文說得非常好,似乎曾經在國外求學的樣子。他對歷史文物相當有興趣,也很有研究。他家並不豪華,我們住的客房非常小,衛浴設備也要和畫家夫婦共用,完全就是借住居民家的意思。我們很好奇什麼樣的人會來住這裡呢,他說一般都是歐洲自助旅行的人會來住,很多法國人、瑞典、挪威來健行的旅人,美國、俄國的觀光客出門喜歡享受高級旅館,才不會來住民宅。但是歐洲來的像法國人,他們在意的是能不能與當地人交流,房間怎麼樣反而是其次,並不在乎。跟Vazguen 先生聊天非常有趣,他講話也很有深度,可惜時間不多,他還要準備晚餐,我們便自己在涼亭和花園間繞繞,東看西瞧,晚餐時間也就到了。Vazguen 太太並不會說英語,只能比手畫腳,因為在別人家,總覺得應該幫忙,不過Vazguen 先生太太把我們看成是客人,並不讓我們插手太多,頂多就是放放盤碟杯子之類。他們讓我們獨自在涼亭用餐,並不打擾,我想他們也需要保有自己的空間,比較自在吧。Vazguen 先生為我們準備了現烤的鱒魚,一整條肥美的鱒魚,配上一桌新鮮蔬菜沙拉、烤馬鈴薯、波菜泥、小櫻桃蘿蔔(radis)、乳酪,還有他們自家種的菜,配上寬闊的河景,真是豐盛啊!雖然一下午都在健行,中午也吃得不少,並沒有感覺特別餓,可是Vazguen 先生家的一桌菜,儘管不是什麼大菜,卻實在鮮美可口,讓人欲罷不能,起碼是四人份的菜餚讓我們幾乎吃光!甜點當然也是自家做的!連飯後的薄荷茶,都是他們家自種的薄荷葉,喝來自然特別甘美。這樣在地的原滋原味,毫無人工添加,才真的是現代過度發展社會裡最簡樸、最難得的豪奢。天暗下來,氣溫陡降,但是從食物到身處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與自然深深的連結,讓人既放心又舒坦。涼亭的座椅設計得非常好,亮燈的位置及開關也都顯示出Vazguen 先生的巧思與體貼,果然是為自家量身打造的完美家屋啊。吃完晚餐,Vazguen 先生,邀我們跟他們一起看看電視,但我們隔天必須早起,也不想太打擾主人,趕緊去浴室洗澡,之後便回房看書去了。在這靜謐的山間小鎮,沒有無線網路,只有山風與蟲鳴,才在床上看幾頁書,就精神不支昏昏欲睡啦,果然是讓城市人恢復元氣的休閒好地方!清晨的陽光和鳥鳴便是自然的鬧鐘,無夢無波動的一夜好眠。隔天的早餐,主人夫婦也是讓我們自己在客廳用餐,當地產的美味蜂蜜、果醬配上麵包和 Lavache,還有煎蛋及乳酪,口感很好的咖啡,十分典型的亞美尼亞早餐,就讓我們非常滿足了,而且我發現這裡的蜂蜜搭配他們的某種乳酪,滋味特別好。至於我那不吃乳酪的法國老公(不要問我怎麼會有法國人不吃乳酪這種問題)當然就沒有口福啦。
*** Garni 河谷綿延的玄武岩 ***
*** Garni 河谷 ***
*** Garni 小鎮上迷你小教堂 ***
*** 正在烤魚的 Vazguen 先生 ***
*** Vazguen 先生自建的涼亭,美味的家常菜和烤鱒魚,開闊的河谷景觀 ***
兩星期的亞美尼亞旅行裡,我們最喜歡的還是位於 Eghegnadzor 的 Gohars 民宿。主要經營民宿的主人,是位看來不但不老還很有活力的阿媽,所以我們私下都暱稱為「阿媽 B&B」。阿媽俄語沒有問題,英文只會幾個單字,介紹房間還行,要溝通比較複雜的事情時,就得找來念中學的孫女,用英文跟旅客溝通,大概因為常常得使用英文,孫女的英文也變得很流利。阿媽看來不苟言笑,但其實非常親切,希望給旅客最舒適的環境。民宿有附衛浴的套房,也有給單人自助旅行者的簡單房間,公用衛浴,也都非常乾淨。不在民宿用晚餐的人,有一間大廚房可以準備簡單的餐點,設備齊全。我們前後在那裡住了不連續的兩個晚上。第一個晚上,抵達時已是下午四點多,因為外面下雨,又溼又冷,我們早早結束行程,在民宿裡休息。其他旅客也是同樣的想法,沒多久就聽到外面走廊上傳來旅客相遇聊天的對話,哈,竟然是三名法國人,交換旅遊情報、經驗談,一聊就聊了半小時以上(可見法國人有多會聊),走廊正對著我們的房間,所以根本不必注意聽都能瞭解全部內容,誰自個兒旅行,誰結伴來玩,要玩多久,去看了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晚餐時刻,單人旅行的那位,應該就自己隨便吃吃解決了吧,另兩位就跟我們在餐桌上相會了。兩位都是法國中學老師,因為認識了亞美尼亞的朋友,而朋友由於居留權的關係不能親自回國,便拜託朋友來旅行,代替他到親戚家去看望親人。因此兩位老師旅行的前面一星期,是住在亞美尼亞朋友親人家中,受到熱情款待的。她們沒有租車,靠班次極少的公車和私家計程車旅遊,旅行起來,限制很多,有時公車司機看到行李多乾脆不停不載,計程車司機也不見得是安全駕駛, 危險超車、講手機,她們也無可奈何,就事事隨機應變。我們彼此分享旅遊路線,一路上見聞。後來開始天南地北,聊起世界各地的旅遊趣事,才發現其中一位老師不但學過中文,還去北京遊學過一個夏天!可惜在餐桌上也沒有秀一兩句中文來聽聽,典型的法式膽小,唉,生怕丟臉的心結,在法國教那麼久的中文,我自然理解。接下來當然要大力推銷台灣啊,把台灣的好風景、人文到食物都說了一圈,就是要她們把台灣列為旅遊的下一站。法國人很喜歡旅行,也很敢四處冒險,只要打動她們,不久後她們可能就會買妥往台灣的機票,再次自助旅行去!當天晚上,大家光講各地的旅行經驗、美食、趣聞怪事,就講了三小時!阿媽做的菜又好吃,茶也好喝,就讓我們從七點半一坐坐到十點半,要不是我顧慮到阿媽及孫女都累了,該讓她們整理收拾,催促大家該回房睡覺了,打開話匣子的法國人還欲罷不能呢!
隔天早上,我們有健行的安排,旅行社託阿媽聯絡了帶路人,可是外頭下了一夜雨,早上只停了一陣,這樣還能健行嗎?阿媽擔憂地問詢我們。前一晚孫女就已經懷疑我說「氣象預報說明早不下雨,明天再看看」簡直是瘋了,她大概覺得直接取消是最好的決定。到了早上,我看雨稍停,覺得應該還是可以走走看,便讓領路人來跟我們會面,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看他和阿媽溝通的樣子,我很快意識到,假如我們取消健行,他可就拿不到錢了,於是我當下決定:無論如何,出發吧!假如真的走不了,再下山吧。於是我們帶著阿媽用 Lavache 做好的野餐卷,幾條黃瓜幾個蕃茄,請領路人上車指引我們到出發的村子。停好車,竟然不下雨了,於是我們就毫不猶豫地走下去了。整段路程其實並不好走,上山的路根本幾乎看不到路徑,還要穿越幾次溪流,泥地滑,有石塊的地更滑,還好我們準備了登山杖,不然大概先跌好幾跤,說不定走不下來。上去的路走到後段開始落雨,還飄起大霧,視野茫茫,大概只看得見前方不到兩公尺。幸好我們抵達目的地 Spitakavor 修道院時,雨勢才變大,坐在供遊客休息的涼亭下躲雨、喝茶,領路的年輕人一路上沒喝水,連背包都沒有,我拿水給他也客氣拒絕,只在涼亭時接受了我們的水。本來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走完全程的,所以連野餐都沒帶,幸好阿媽的早餐很豐盛。繞了修道院一圈,進修道院點蠟燭祈禱了一會兒,等雨變小,我們便跟著腳程飛快的年輕人下山了。下山走山頭另一邊的路,剛開始沒雨,一部分走的又是石泥鋪成的大路(應該是要鋪給汽車開上山的道路),還算輕鬆,雨下大後,他開始抄捷徑,從草坡直接切下去,就算有登山杖,走起來也相當辛苦,一不注意就會滑腳,相當嚇人。年輕人可是沒有登山杖的,卻走得健步如飛,完全沒有一點障礙,果然是當地人,每天採草藥、放羊什麼的,早習慣了,不像我們這種城市來的,只能慢慢走,太難走的坡段,年輕人還會來幫扶一下,蠻體貼的。走到山下,回頭看看方才穿經的斜坡,其實蠻驚訝的,我是怎麼從那麼陡的斜坡上走下來的啊?但是得跟緊領路人,也沒餘裕多想,就一股腦兒衝下山。雨勢後來雖然沒變大,但也一直有微雨,下山後即使是號稱防雨的外套,也顯得有些潮,開始有點力不從心了。我們倒是對自己很訝異,雖然天雨路滑,山路也很難走,但我們還是很有毅力地完成了,真的很有成就感。年輕人依舊拒絕阿媽準備的野餐,結果我們只好帶著午餐,又回到已經退房的阿媽民宿,請求她好心讓我們在庭院裡用餐。阿媽把我們領到中庭大桌子,甚至還幫我們擺好餐盤餐具餐巾,要我們安心用餐,我們簡直感激涕零了。走了五小時,健行鞋濕透,一身狼狽樣,阿媽的Kebab雞肉卷、乳酪卷,根本就成了人間美味,我們把黃瓜和蕃茄切片配麵卷,加上我們早上自己泡的一壺茶,也就成了一頓非常豐盛的三明治午餐。一邊吃東西一邊還有阿媽的貓咪來撒嬌,順便餵牠幾片乳酪,便貓和人都滿足快樂得不得了。阿媽一旁也沒閒著,洗好的被單早曬起來,洗衣機裡還滾洗著另一桶呢。阿媽似乎在屋裡整理房間,可忙著呢。
*** 健行時俯瞰山谷的美景 ***
*** 濃霧中緊跟著領路人的腳步,遇見一頭牛 ***
*** 雨霧中上山,終於見到的Spitakavor 修道院 ***
遊完南部,隔了兩天,又返回阿媽的民宿,準備北上。孫女一見到我們,馬上問我們那天是否完成了瘋狂的健行,似乎覺得這些外國遊客的狂熱舉止很不可思議,住在當地的人絕對不可能在這種冷雨交加的天氣裡爬山的呀。回到民宿,阿媽像看到熟人似的親切打招呼,讓我們從庭園旁加建的兩間新套房裡選一間,不在上次住的主樓裡,後來才發現整棟主樓讓一群俄國健行隊給包下了,全隊九個人加上我們,民宿便客滿了。健行隊也在民宿晚餐,所以晚餐是一大桌人。看來俄國人也蠻喜歡來亞美尼亞旅行的。領隊的英文還不錯,其他隊員就不大會英文,因此他成了我們和其他人的溝通橋樑。不知是因為有外人在場還是怎麼,有幾個俄國隊員顯得比較靦腆,沒有我們想像中俄國人的激烈外放。 不過,俄國人竟然自備大鋁箔包裝的便宜紅酒,在餐桌上頻頻乾杯,倒是證實了俄國人愛杯中物的印象。酒過幾巡,氣氛也比較熱絡,領隊忽然拿出扁平的那種褲袋酒壺,裡面不知是什麼烈酒,要請在座的人喝,我們還正在納悶這樣要怎麼平分倒入杯子時,酒壺已經傳到我們手上,當然不需要杯子,每人就壺豪飲一口,飲之前還得許個願,說出來大家聽聽,彷彿是俄國傳統,我們也樂得行禮如儀,跟大家打成一團。不過,後來領隊還邀請我們跟他們去旁邊某個酒莊飲酒續攤時,就非得婉拒不可了,要是跟這些酒國英雄再喝下去,只怕我們明天根本要起不了床啦。跟不同國家的人打交道真是各有各的門道,如果跟法國人交流得耐得住閒聊、天南地北扯,那麼,跟俄國人最好先幾杯酒乾一乾,氣氛緩和了,暖洋洋了,就什麼事都能推心置腹了。
這一回隔天,阿媽依舊幫我們聯絡了健行領路人,也幫我們又做了 Lavache 麵餅卷,準備了午餐。這天是難得的大晴天,總算是愉快的健行日。倒是領路人似乎不太懂他們政府新訂的地名,碰面的地點沒搞清楚,大家互相找來找去找不到,白等了一小時。這個領路人年紀約三十幾,沒之前年輕人那樣客氣,好像也沒有帶外國旅客的經驗,走的路線跟旅行社安排的恰好南北麓相反,不過該拜訪的 Smbataberd 堡壘和 Tsakhats Kar 修道院倒是都走到了,但是他一點不親切,我們也就一路無話。這個領路人照樣沒背包,也不帶水,好玩的是他像許多當地人一樣,知道哪裡有山泉水的出水口,走到出水口時甚至備有杯子在旁邊,他就當場喝起來,也示意我們嘗嘗山中的好水。因為天氣晴朗,路也不難走,健行起來其實很舒服,四個小時的上下山路程,比起前一回的雨霧中奮戰,真的完全不算什麼。
*** 終於晴朗的天氣,愉快的健行 ***
*** 背的村落便是我們來時地,爬了好高呢 ***
*** Smbataberd 堡壘 ***
*** Smbataberd 堡壘 ***
*** Tsakhats Kar 修道院 ***
*** Tsakhats Kar 修道院 ***
*** Tsakhats Kar 修道院 ***
這天健行完,因為要穿過海拔2410公尺的 Selim山口,山路蜿蜒,亞美尼亞人即使山路危險狹窄,仍然非超車不可,還是讓經驗豐富的老公開車吧。經過山口沒多久,便到了著名的 Caravanserail de Selim,1332年建築的驛站,等於是絲路上重要的「商務旅店」,也見證了聯結從中國通往波斯及地中海東岸的絲路之昔日榮景。這個驛站包括了馬匹的休憩處和旅人的鋪位,今天主要建築外觀雖然還保存良好,內部則需要多一點想像,才能與往日的繁華聯結在一起。車子下了山,終於來到亞美尼亞最大內陸湖 Sevan,滿心以為山下的路會比較平順好開,於是換成我來開車,沒想到那才是惡夢的開始。首先因為走錯路,我在坑洞遍佈的路上倒車,陷進洞裡,竟然頻頻熄火,怎麼樣都倒不了車,失敗了多次,路旁熱心的亞美尼亞老人都圍過來要幫忙了,這時才終於成功發動,重獲掌控權。滿心以為開出小鎮,走上公路,路況就會變好,沒想到完全失算,碰上的大概是全亞美尼亞最破碎的公路,整條路沒有一處無坑洞,為了要避免大洞,只見來往的車都左閃右避,忽焉開左忽焉閃右,但是不管怎麼躲,還是躲不了坑,避不了震,車速已經慢到接近時速10公里,慢到不能再慢,還是顛簸不已,車身滿佈揚起的塵土,行李也震得晃來晃去,我握著方向盤神經緊繃,老公則在旁直嘆息:這該震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啊!差不多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出現鋪得漂亮的柏油路面,八成是當晚要入住的四星級旅館出錢鋪設的吧。這家 Avan Marak Tsapatagh 旅館,隸屬於亞美尼亞一個著名的旅館集團,也是一個有名的家族企業。他們選擇在不屬於觀光熱門景點的 Sevan 湖東岸建築旅館,也協助發展村落,非常逆勢而行的做法。後來當我們到 Dilijan 城時,看到同一家族企業,在老城區建築四星旅館,還同時整修老城區,重建老街,將手工藝人集中到老街開工作坊,發展新的觀光事業,是個非常有心帶動亞美尼亞旅遊觀光的家族企業,對保存古老遺跡及藝術技能,創造就業機會,貢獻良多。
*** Caravanserail de Selim ***
*** Caravanserail de Selim 內部,以往分隔成住宿的房間 ***
*** Dilijan 城整修後的藝術家工作室老街 ***
顛簸抵達這家傳奇旅館已過七時半,卻沒其他車子停放,我們放行李時才陸續有幾輛車子停進來。餐廳在離旅館四百公尺處,旅館服務人員竟然有一個能說法文,提醒我們今晚餐廳有人慶生,幾乎等於包場,他們是一群人,會很「熱鬧」,希望不會打擾到我們,主人甚至願意邀請我們與他們一同參與盛會,同桌吃飯。好熱情的亞美尼亞人!不過我們因為語言不通,可不想掃了別人的興,還是在旁邊欣賞別人的宴會就好。果然,晚餐時主場是一桌十人的小宴會,大家都盛裝出席,酒一瓶瓶開,還請了專門的DJ放音樂,頭頂裝了彩燈,很有氣氛,果不其然,吃到一半,不但唱起歌來,還在桌椅撤開的中場舞池跳起舞來。看來這慶生會絕對要開到凌晨的哪!這些看來挺富有,特別從首都開名車來此湖畔慶生兼度週末的城市人,衣著、舉止自然就跟鄉下的亞美尼亞人完全不同了,我們也算見識到了首都人的飲宴文化。
*** Sevan 湖旅館餐廳的慶生宴會 ***
由於還是春天,算是旅館淡季,又並非熱門景點,也就沒有什麼外國觀光客,服務人員大概還比住客多呢。看得出來,這個四星旅館想要做到跟西式旅館一般的服務,備有泳池、健身房、可以租腳踏車等,但是來度週末的有錢首都人,似乎並不太會使用這些設施。泳池因為太冷尚未開放,其他設備也因為人少而無法使用吧,整個週末只有我們去借腳踏車來騎,但是除了觀光客外,在這個尚未把運動當休閒的國家,普通人是不會去騎腳踏車的。結果當我們努力在空曠車少的公路上踩踏,時不時會招來好奇的招呼,許許多多的揮手致意、喇叭鼓勵,大家都對兩個沒事在湖邊揮汗如雨,用腳踏車把自己累死的外國人感到稀奇極了。騎完要還車了,才看到前一晚宴會的房客,正開著奧迪、賓士要退房離開呢,前晚一定歡樂到三更半夜吧。
*** Sevan 湖 ***
我們在 Odzoun 住的民宿也很值得一談,這間民宿的老闆娘以前是法文老師,因此能用法語接待為數眾多的法國旅客。Odzoun 位於山谷崖壁頂上的高原,從河谷邊的公路前往 Odzoun,得走彎曲爬升的山路,慢慢拐上村子,會車得有高超的技巧。一上到高原,視野豁然開朗,可以俯瞰整片 Debet 河谷。轉進 Odzoun,原本的柏油路面漸漸不見,變成泥濘不堪的小路,明明有學校、大教堂算是大鎮的 Odzoun,基本公共設施卻做得很差,房舍愈往裡愈破爛,已經是鄉村景觀了。還好 Sergey 家民宿有指標,跟著他們自己釘上的指標轉來轉去,終於看到一棟現代兩層樓房,跟四周的房舍比顯得有些突兀,不但有鑄鐵門、小院子,還有車庫!我們把車子停好,發現比我們先來的另一輛車停在門口,已經有兩個房客先到了,因為老闆娘會說法文,兩名房客用法文跟我們打招呼也不稀奇了。原來七十歲的法國老先生來旅遊,請旅行社安排了會說法文的亞美尼亞導遊兼司機,既能幫忙導覽,又有人做伴,而且他們相處融洽,氣氛很好。這個亞美尼亞導遊,曾經在巴黎索爾本大學念書,難怪法文說得非常流利。老先生年輕時因為工作的關係四處旅居,見多識廣,連台灣都去過,現在專找一般人不太會去的國家旅行,跟他聊天十分有趣。老闆 Sergey 負責晚餐的烤小羊肉,在花園的烤爐前顧著火,亞美尼亞導遊在旁邊幫忙。晚餐桌上照例是許多蔬菜、乳酪組成的前菜,配上小羊排主菜,非常道地的亞美尼亞大餐。Sergey 不會說法文,但是拿出 Vodka,時不時詢問大家要不要添酒。老闆娘常常要想一想某些法文句子怎麼說,她說民宿從四月開到十月,四月底時才有今年的新客人來,整整半年沒說法文,現在才剛開張不到一個月,有點生疏,法文客人多了,多練習,就會好一點。法國老先生話匣子一開,天南地北,一發不可收拾。在這裡,用完餐,會請所有客人坐到大壁爐前,大家圍坐取暖,品嘗老闆娘自做的蛋糕,他們自採自曬自製的草茶,喜歡蜂蜜的有香醇的蜜可加,有趣的是他們也把帶著完整紅果的自製果醬,加入草茶一起喝。老闆 Sergey 打開電視,是俄國電視台,對我們來說很是異國風情,他們平常似乎比較常看俄語台,節目多,內容豐富好看。亞美尼亞與俄國的密切關係,不言而喻可想而知。電話突然響了,老闆娘去接電話,講了好一陣,回來客廳神情嚴肅,才跟大家解釋說是去服兵役的兒子打來,兒子在南部亞塞拜疆邊境,也就是戰爭前線,每次兩國一有衝突,他們父母倆就精神緊張,生怕兒子遭逢萬一,老闆娘只有天天數著兒子的役期,無奈落漠的神情,看來真是度日如年。
*** Serguey 和亞美尼亞導遊正在生火準備烤肉 ***
*** 七十歲的法國先生和亞美尼亞導遊,豐盛的晚餐 ***
*** Serguey 家:壁爐、客廳和餐廳 ***
Sergey 家的早餐也是典型亞美尼亞式,麵包和 Lavache、乳酪、蜂蜜、自製紅果子醬,老闆娘端出黃澄澄漂亮的煎蛋,很自豪地跟我們說:「你們看,這個蛋黃那麼黃亮,市面上買不到的,這可是我們家自己養的雞下的蛋。」哇,原來院子裡看到的那幾隻自由自在的雞,還能貢獻那麼好吃的蛋!在亞美尼亞吃的食物,幾乎都是在地產的材料或自家種植、養殖,然後自己製作副食品,既美味又環保健康,讓我們這些都市鄉巴佬,每一餐都吃得幸福感恩。蜂蜜常常也是鄰居家養的蜂所產,我們一路上經常看到農家前,成排的蜂房。經過山路,也有許多人就在路旁販售他們剛剛採來的野菇、野菜、香草藥,可惜我們沒法開伙,也帶不回法國,不然以我的習慣,早就一路買啦。路邊小攤販也會賣自己釀的紅酒,自己家產的蜂蜜,就算不能買,也常常吸引我向前東看西瞧。
*** 鄰居家的雞舍 ***
*** 亞美尼亞隨處可見家中自養的動物 ***
Sergey 也幫我們聯絡了健行領路人,老闆娘幫我們做了 Lavache 卷三明治,又展開了一個早晨的健走。這次的領路人年紀大多了,至少五、六十歲了吧,看起來就是很有經驗的樣子。他走起路來十分穩健,一點也不趕,跟著他走相當輕鬆。他照例不帶背包不帶水,反正路上一定有山泉水可飲用。天氣雖不晴朗,至少沒下雨,地有些潮,但走起來很愉快。途中經過 Ardvi 村莊的小學校,大概是下課時間,好多個小孩靠在窗前,睜大眼好奇朝我們一直看,我想會特地走來這裡的遊客應該很少吧。這個領路人不但走路不疾不徐,還定時休息,保持愉快的前行韻律,雖然語言不太通,奇怪的是我問他的問題也都能獲得解答。走到山崖邊,我們只看到 Horomayr 在崖頂的教堂廢墟,他等我們照了相,才示意我們往崖邊走幾階,朝 Debet 河谷方向看去,才驚訝的發現崖壁上嵌著教堂的遺跡,那才是 Horomayr 的主教堂,崖上的只是分部,可惜現在已荒廢,也沒辦法走下去了,除非攀岩。在北部 Odzoun 的山間氣候又溼又冷,晚上蓋大棉被還感到冷,健行鞋回民宿一洗,完全溼透,晾了也不會乾,幸好 Sergey 家有大壁爐,他們索性把我們的兩雙鞋架在爐旁烘,隔日依然只得半乾的鞋,讓我不禁想起又溼又雨的台灣山區,完全如出一轍啊。
*** Ardvi ***
*** Horomayr 在崖頂的教堂廢墟 ***
*** Horomayr 崖壁上的主教堂遺跡 ***
在第二大城 Gyumri 自然就有旅館可住啦,識途老馬的旅行社人 Hakob,也沒有隨便訂房,而是幫我們找了一間非常有特色的小旅店 Villa Kars,有 Art Nouveau 新藝術的樓房細節,只有十間房,很小巧精緻的旅店。老闆好像曾經留學義大利,請來工作的人都會講義大利語,跟義大利文化局、大使館似乎都有合作關係,可惜我們不會說義大利文。入住的兩個晚上都只有我們兩個旅客而已,因此給了我們最裡面清靜的房間,簡直大到不像話的空間,起碼有五十平方公尺,好奢侈的空曠,兩人分據一角,看書上網,誰都不會干擾誰。我們到的時候,只有一個旅館的工作人員出來接待,因為接待處沒人,竟然請人打電話用英文跟我們解釋住房細節。等我們放完行李,出門要開車時,我才注意到有個輪胎完全扁塌,應該是爆胎了,真是危險,不知從什麼時候就已經爆胎,我們卻渾然不覺。亞美尼亞的路坑窪不斷,真是不爆胎也難。問題是該怎麼辦呢?趕緊請旅館的工作人員幫忙,看是否能找到車廠修理。同時我們也聯絡租車處及旅行社的人,請問應該怎麼處理,依照法國的經驗,這種情況不花上一大筆錢大概無法解決,假如運氣不好還要等上好幾天,整個旅行恐怕就完了。旅館工作人員喊出一個工作同伴來,他們商量一下,決定由同伴帶我們去附近認識的修車廠換備胎。到了修車廠,一個年輕小夥子手腳俐落,馬上拿工具把舊胎拆下,三兩下輕鬆把備胎換上,前後不到十五分鐘,我們還在跟租車處的人通話呢,小夥子已經全部結束,我們想問多少錢,租車公司的人還在叮嚀,小夥子手一揮,旅館的人拉著我們就要走,這一趟服務「免費」!我們當場非常不好意思,至少要給點小費吧,結果他們堅持不要,讓我們傻愣在那裡,完全不知如何反應。後來 Hakob 才跟我們解釋,亞美尼亞人常常是這樣,他們覺得這沒什麼,而且是幫旅行的外國人解決問題,就是幫個小忙而已,犯不著拿錢。這下子,完全印證了書上所寫亞美尼亞人的良善,避談金錢的純樸,我們啞口無言,衷心感激,這種溫馨的記憶,一輩子也難忘。
*** 位於亞美尼亞西北的 Arpilitch, 離土耳其及喬治亞邊界都很近 ***
修完車的隔天,我們把車開到附近,想找個可以洗車的車廠。因為語言不通,我特別上網查了亞美尼亞文的「洗車」翻譯,用手機顯示出來,逢人就問,可能是翻譯不太好,問到的人都要想一下才懂。到了一個很寬大的路口,老公就左轉,前一天好像也是那樣轉的,沒想到竟然被警察給攔了下來。發生什麼事了呢?完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我們互相比手畫腳,以警察的口氣,我大概明白他要看駕照,結果因為只是出門洗車,老公身上竟然只帶了錢包,沒帶駕照,真是離譜,我趕緊叫他隨便把身分證拿出來充數一下,反正我料想警察也分辨不出來,看不懂名堂。警察看到證件,果然也沒看懂,就又要了行照等車上備有的資料,然後就聽他嘰哩瓜拉開始指身後那個路口,似乎是說應該要怎麼怎麼轉才行,我們的車那樣開是不可以的,然後好像開始講到要罰款的事上,但是我們一直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就只能不斷裝傻。他看著我的臉問我們是不是「日本人」(這個字很像英文,所以總算聽懂了),問題是看我先生的臉也知道不是啊,我趕緊接話說我們是「法國人」,這下子他終於搞清楚了,一聽是「法國人」,這樣啊,手一揮,證件還給老公,好吧,算了,沒事了。不跟「法國人」計較,以後小心就好。我也沒料到「法國人」的身分,比我想像的還好用哪,亞美尼亞人普遍對法國人都有好感,除了兩國長期的合作關係外,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法國是少數承認亞美尼亞遭受「種族屠殺」的國家。光是四月底法國總統 François Hollande 在亞美尼亞「種族屠殺百週年紀念」親臨獻花的畫面,在電視上現場轉播,就能夠感動全亞美尼亞人民了。完全沒想到,在這樣無心犯過的情況下,「法國人」的身分竟然成了化解誤會與危機的施力點。所以啦,旅行一路上聽到居民跟我們說:「我喜歡法國人。」這樣的話,應該都是真心誠意的,並不只是客氣。
*** Gyumri 的中央市場 ***
住進旅館的第二天,才終於見到接待處的負責人 Anna,她也負責經營旅館附設的藝廊,為我們熱心地介紹藝術家的作品。因為午後雷雨的關係,我們下午回到旅館休息,一進房才發現停電了。Anna 趕緊拿了幾根蠟燭上樓來給我們,停電似乎是常有的事,什麼時候會恢復也說不準。第一天見到的工作人員在樓下砌牆施工,重新裝潢大廳,停電了也只好出來休息,逗旅館收養的小貓玩。這是亞美尼亞第二大城,然而電力供給竟然如此不可信靠。其實我也注意到,整個亞美尼亞,就算不停電,常常電燈的亮度會突然暗淡一點,電力供給並不是很穩。第二大城除了市中心共和廣場有路燈外,其他道路除非商家架設,否則都是烏漆麻黑,路上水坑處處,晚上想要散個步都很怕踩成一腳泥,真的跟首都的現代化不能相比。Gyumri 1988年發生大地震,建築物60%全毀倒塌,將近三十年後依然沒有回復元氣,許多建築尚以危樓廢棄原地,重建的速度牛步,很難想像這是第二大城。以前據說比首都 Yerevan 富有的 Gyumri,如今只能苦澀地看著首都種種現代化發展,像個披著灰暗外衣的姑娘,因為臉上的傷,而站不上亮麗舞台的前端,也錯失了主角的位置。不過,來到這裡,才能真正見到亞美尼亞的城市面貌,就因為不是首都,才能保存老式建築的風味;重建牛步,才沒有把老街的樣貌摧毀。在市中心,就能逛到原汁原味的半露天市場,從蔬菜瓜果、肉魚乳酪,到鍋碗瓢盆,香料酒醋,一應俱全,熱鬧無比,東西拿起來就可以開始比貨殺價了,好有味道,這才是讓我流連忘返的美好市場啊!
*** Gyumri 的 Église Saint Sauveur 重建後的新貌 ***
*** Église Saint Sauveur 1988年輕大地震前後的對照相片 ***
*** Gyumri 1988年大地震時遭地震重創的樓房,許多到今天仍未處理 ***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見,真實的亞美尼亞
如果來亞美尼亞旅行,千萬不能只去首都 Yerevan,那只是裝裝門面的現代化假象,歐風與名牌店堆砌出的美好世界,然而卻富有到失去了亞美尼亞的精髓。在首都,漂亮整潔的超市裡,竟然找不到亞美尼亞的土特產,只充斥著昂貴的進口商品,跟我在法國超市裡能找到的不相上下,能不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地步嗎?再看看超市門口停放的豪華名車,我懂了,這是為富人所設的精緻賣場,但是你聞不到任何亞美尼亞的氣息。繞行亞美尼亞一圈,一般人的收入,的確如旅遊書上所寫,一點也不高,反而是首都那些富豪,讓我對整個國家的貧富差距,瞠目結舌。但我只能說,舒適美麗的 Yerevan,真的無法代表亞美尼亞。要接近亞美尼亞的心,你得走到山間溪谷,觸摸遺留下來的古老,啜飲山泉,遇見行走其間的居民,你才能稍稍窺見那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奧祕。如果你想到亞美尼亞旅行,千萬別忘了走出首都,看看那不太富有、不太現代化,古蹟處處,卻也充滿不完美的鄉間、山谷,品嘗各式在地自然的食物,親近善良卻羞澀的亞美尼亞人,相信你一定不會後悔。這趟旅行,我為自己帶回來的紀念品是兩張CD,一張是舞曲,一張是店老闆強力推薦的傳統歌曲,聽著亞美尼亞的音樂,彷彿又再次聆聽亞美尼亞古老卻單純的靈魂。然後,我鄭重寫下這篇長長的遊記,只是為了與你分享曾經的觸動。希望你也能感受到同樣的餘音繞樑。
謝芷霖 2015年 10月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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